婚礼那天，春天终于来了。

首尔的樱花还没开，但天气已经暖了。风不再刺骨，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私人草坪上，把刚冒头的青草照得发亮。草坪不大，在汉江边的一处私人庭院里，四周种着银杏树，还没有长叶子，枝丫光秃秃的，阳光穿过树枝，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没有拱门，没有红毯，没有鲜花装饰。只有几把白色的椅子，散落在草坪上，面朝汉江。椅子不多，二十多把，有些空着。权至龙说可以多请一些人，姜和说不要。她说想要轻松一点，不要太多人。他说好。

姜和站在庭院的小屋里，透过窗户看着草坪。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拖尾，没有头纱，刚到膝盖。头发放下来，没有盘，没有戴花。

恍惚间，她看到草坪上多了一个人影。穿着警服，站在椅子旁边，笑着看她。是父亲。她愣住了。那个人影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消失了。她的眼眶红了。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爸爸今天去帮一个人。”他帮了一辈子。今天他也来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来了。但她觉得，他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然后抬起头，走出小屋。

权至龙站在草坪上，穿着那件粉色西装。阳光落在他身上，西装的颜色很正，衬得他很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子，用手摸了一下——没有歪。他又摸了一下。永裴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摸了。不歪。”权至龙没有回答。他看着小屋的门。她在里面。他找了她二十四年。不差这几分钟。

敏俊穿着小西装，手里提着一个花篮，里面装着花瓣。他站在椅子旁边，仰着头看权至龙。“舅舅，舅妈什么时候出来？”“快了。”敏俊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小屋的门。花瓣在篮子里，粉色的，小小的。风吹过来，花瓣轻轻晃动。

孝琳从小屋里走出来，朝权至龙点了点头。敏俊提起花篮，站好。永裴清了清嗓子。

门开了。

姜和走出来。阳光落在她身上，裙子微微发光。她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草是凉的，泥土是软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阳光里。她看着权至龙，权至龙看着她。敏俊开始撒花。花瓣很小，粉色的，从她肩膀上飘落，落在草地上，落在阳光里。

她走过第一排椅子的时候，感觉有人看着她。不是客人的那种看。是那种——很温柔的、很久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投过来的目光。她侧过头，第一排最边上的椅子空着。没有人。但她觉得有人坐在那里。她继续往前走。

走过第二排的时候，她又感觉到了。是哥哥。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阳光晒过的军装的味道。她记得那个味道。他每次休假回家，身上都是这个味道。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权至龙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她感觉到身后有一阵风，很轻，很暖，像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是母亲。母亲以前总是这样，在她出门前帮她整理头发。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权至龙。

“你来了。”他说。“嗯。”“等了很久。”“不久。”他笑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草地上，叠在一起。她不知道她的家人是不是真的来了。但她觉得，他们来了。父亲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穿着警服，笑着看她。哥哥站在草坪上，穿着军装，眼睛很亮。母亲站在她身后，穿着白大褂，短发，眼睛弯弯的。他们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在。

永裴站在前面，手里没有拿本子。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今天，我们聚在这里，见证权至龙和姜和的婚礼。他们等了很久。二十四年。今天，他们等到了。”

风吹过来，汉江的水在远处闪着光。没有人哭。只有风吹过银杏树枝丫的声音。

权至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有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划掉了，有些地方重写了。阳光落在纸上，字迹泛着光。他看着她。“姜和，我写了很多。写你八岁的样子，十八岁的样子，二十岁的样子。写你蹲在殡仪馆走廊上，抱着爸爸的警服。写你坐在阳台上，抱着哥哥的信。写你缩在出租屋里，叠妈妈的白大褂。写你在南苏丹，站在芒果树下，发星星。写你昏迷的时候，我坐在床边，握着你的手。我写了很久。最后我只留了一句。”他看着她。“我在这里。”

风吹过来，从江面上吹来，轻轻拂过她的头发。她看着权至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她看着他。“我知道。”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权至龙也笑了。她没有笑，眼泪掉下来，落在纸上，晕开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