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睁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那个夜晚。在厕所隔间被强行灌下的墨水,被一大桶同样冰冷的水浇了满身......
余音开始害怕,害怕到她逐渐忘记自己是在拍戏,两只早已麻木的手不住在水里乱扑。
“好,过了。快把她拉上来——”
水面之外传来急切人声,余音慌乱的思绪才慢慢回到现实。
她被拉回岸边,交叉着胳膊握住自己不停颤抖的肩膀。导演给她披上的毛巾还是被抖在了地上,端来的热水也拿不住。
耳膜阵阵嗡鸣,王导夸她刚才那条非常好,她彻底回过神来,脸上露出笑意。
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余音也回到角落的行李箱前,在临时搭建的更衣室外等其他演员换完衣服。
可等她换好干净温暖的衣服,山顶早已空无一人,而她的手机因为气温太低而关机,怎么也摁不亮。
她只有靠自己了,靠自己的双腿走到有人的地方,再找人帮忙。
舆论真的会像大山一样压死人,余音拉着行李箱在寂寥、满是泥泞的小路上一面走得艰难缓慢,一面想:如果自己不进娱乐圈,不梦想成为演员,这些冷漠和暴力也许都不会发生,她一定过得比现在好,比现在开心。
如果?如果!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啊......
寒风吹得她的睫毛,牙齿,肩膀,双手不停发抖。上天不怜爱她,忽如其来的细雨落在脸上更是比尖针疼,她更不敢哭,泪水结成冰只会让她更痛。
不管她多么攥紧羽绒服的领口,依然是天寒地冻,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无依无靠的幼鸟,在迷雾中寻找栖息地。
两只鞋的鞋底都沾满了泥,后脚跟带起的泥水把裤脚打湿,本就不快的脚步更受限制。雾茫茫,身后仿佛有鬼魂在追她,在哭喊,她不敢停脚步。
也不知道走了跑了多久,终于回到沥青马路上。
夜是那么的寂静,跟在她身后的行李箱发出的咕噜声都显得吵闹。想快些找到一个能遮风避雨,有信号或者电源的地方,余音努力活动着又麻又痛的手指和双脚,拖着行李箱小跑起来。
远处有闪亮的车灯逼近,若换作走在泥巴地里的她一定会把这唯一的光源视作救命稻草。可现在的她却要紧忙闪到树后,生怕被发现。
她年轻又漂亮,如果下车的人并不单纯友善,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等车尾灯渐渐黯淡,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又猛地把呼出的热气吸回肚子里。
家境优渥却还要吃这么多不合身份的苦,余音越想越难过,很快就想到了今天一次都没联系过自己的蒋云倩。
她在内心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不是说在公关吗?为什么谣言却越来越多,我找不到你的时候,你到底在做什么!”
把行李箱丢在马路边,余音几乎是飞一般地跑进眼前这家闪着昏暗灯光的小店门前。见守店的人是一位步履蹒跚,满是皱纹的老婆婆,她的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说不清委屈,老婆婆看她哭得可怜招呼她坐下慢慢说。她犹豫了一会儿,得先离开这里才行。
没有打电话给家人或是朋友,她万分恼火地打给蒋云倩,电话那头迷迷糊糊的声音叫她更生气,她第一次以命令的口吻对她说:“你现在必须立刻马上过来接我。”
说了大概地址后,余音把手机小心还给老婆婆。
小店简陋狭窄,空气中也满是年久深厚的灰尘味,余音蜷缩在小板凳上,脸埋进膝盖里,以躲避从两扇无法严实关拢的门缝中而来的寒风。
店内没有挂钟表,她打电话的时候只记得打电话,完全没注意时间。玻璃门外漆黑无光的天慢慢转为铅灰色,门口停下的迈巴赫让她重拾精神。
只是从主驾走下来的人并不是蒋云倩,而是蒋云倩的司机,她立刻皱起眉头,只听男人颇有不耐烦地说:“快上车吧,天都没亮就开车来接你,真是......”
余音把行李箱放在后备厢,上车只问了司机一句:“现在几点了?”
“不到五点半。”
雨势渐大,车内有空调,温度舒适,余音又红又肿的双手重新灵活起来。
她拿出手机开机,看清时间,才发觉自己竟然在这样的气温下走了这样久,居然没有晕倒,坚持不懈地走......她远比自己想象得更加勇敢,坚韧。
司机把车开进小区,停在楼底,松开方向盘,打着哈欠:“32楼,你自己上去吧。”
余音没敢问司机怎么敢对老板有这么不耐烦的态度,又怎么敢怠慢她。她下车拿好自己的行李箱,一路到蒋云倩的家门口。
按了门铃好多次都无人开门,好不容易回暖的身体又一次因为冷风而抖了起来,就在余音伸手要按最后一次门铃时,门被人从内拉开。
“你来了!”
披头散发,面容憔悴的蒋云倩一张口就散发出酒味,尤其是屋内连一点光线都没有,余音板住眉眼应了声。
蒋云倩没招呼她,自顾自地转身,余音把行李箱提进玄关,站了一会儿,发现屋内的地板上全是反射着细光的玻璃碎片,比蒋云倩身上还要浓厚的酒味不一会儿就充满她的鼻腔。
不知道蒋云倩喝了多少,也不知道她还要喝多少,余音快步走到脚步踉跄的蒋云倩身边,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高脚杯,叫嚷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工作!你说的帮我就是躲在家里喝酒买醉吗!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过得有多难,被大家怎么对待的!”
回应她的不是关切和心急,而是一阵徘徊在这漆黑屋子外的闷雷声。要下暴雨了。
很快,雷鸣声响彻天际,闪电几乎随着窗帘缝隙将两人无声对视的目光劈开,昔日风光璀璨的眼眸此时空洞无光。
蒋云倩躲在家里喝酒买醉,可在学校和在剧组被欺负的人都是她。余音想到这里越发烦躁,猛地抬脚走到窗帘边,一把将窗帘拉开,倏忽的闪电银光再一次填满房间。
离窗台最近的桌角放着一张白纸,白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余音看见那赫然几个大字:无痛人流手术知情同意书。
原来,蒋云倩过得也不好。
她不该对蒋云倩发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