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凡事不过心,少有人能在他口中时时惦念。罗雨林好奇过,他口中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与顾远产生信息素吸引,没想到是他高估了顾远。
眼前的人,皮相甚佳,但再美也无法掩盖骨血里的平凡基因,没有任何一个上层阶级会接纳一位几乎无法诞育优秀后代的beta。
顾远还年轻,自然耽于皮相,可他终究要明白,他们这个阶层的结合需要利益考量。
“我能上去看看顾远吗?”傅思白轻声问,似乎知道再次提出这样贸然的请求很冒昧,但仍旧不死心地恳求。
顾无疾捧着手机打游戏,闻言嗤声:“你上去又能做什么?能有我们家请来的医生靠谱?不就是头晕,不知道你们在大惊小怪什么。”
顾远实在不识抬举,爸妈已经拉下脸面和他和好,他还这么一副全世界欠了他的样子,顾无疾更不明白,既然爸妈讨厌顾远那为什么还去管他的破事,眼不见为净不好吗?还折腾什么家宴。
“你回去吧,我已经给顾远叫了医生,家里也已经没有多余的客房。”
美妇人说话轻柔,可句句带着无形的压力,并不会因为她是个看似温和的人就能够好说话。
傅思白就像是不落在这处金碧辉煌庄园的灰尘,停留不了太久就要被清理出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沉默气氛中的排斥,所以只能道:“打扰了。”
没一会儿,顾无疾也觉得在家里待着不自在,拿着手机就要跟朋友出去。
大厅之中只剩下两人。
罗雨林捂着胸口看了眼楼上,“你说顾远会不会记恨上我们,那孩子的眼睛,还是这么渗人,正常人会这么样吗?”
“谁愿意管他死在哪里。”顾德贞语气愤懑,他没有想到自己升到锻造局是因为早死的顾平安,那个曾经人人称赞的天才,如果他还在世,帝星现在可能已经有了更强的科技。
顾平安死了,孤家寡人,顾德贞因此才得到了他的遗产,还有帝星对他的愧疚和补偿一并落到了作为顾平安兄弟的顾德贞头上。
顾德贞可谓一时得道,鸡犬升天。
可渐渐的顾德贞发现手里的权力不过是虚权,他甚至不能像顾远那样自由调兵,锻造局里大大小小事务的决策权最终还在议员手里。
顾德贞只能借此肥差满足自己的虚荣,从阴暗的角落剽窃能够进自己口袋的利益。有几次几乎被发现时,那位议员却没有怪罪。
而是状若无意地提及顾远,并表示有栽培顾远的想法。
顾德贞后知后觉,议员真正想要的人是顾远,或者说是替代顾平安的下一个天才,可以替帝星开辟广阔疆土的利刃。
可若顾远上位,他绝对不会顾及顾家,就像冷血无情的顾平安一样。
顾德贞不容许自己失掉现在的一切,他必须给自己谋后路。
“等做好精子筛选,我们还有更听话的孙子,至于顾远,我们顾家已经把他养大仁至义尽。”
罗雨林不放心地问:“那位议员真的能接受我们培养的这个孩子吗?”
“事关帝星的未来,他不可能说谎,说不定那个还轮不到我们培养就把人接走,”顾德贞信誓旦旦,“毕竟谁能有顾家这样卓越的基因。”
顾德贞又絮絮叨叨畅想起自己可能借此真正在锻造局扎根的美好画面,笑话顾平安命不过如此。
顾平安一生精彩荣耀那又如何,不过昙花一现,一生都在疯疯癫癫的苦痛中折磨,而他会比顾平安活得更久,走得更高。
说到兴时,客厅花架上的昂贵的细口花瓶却滚落下来,瓷片溅落尖锐的声响刺破耳际,可能因为心虚,顾德贞的心也被惊得如针扎了一般。
“谁在那里!”
顾德贞几乎要拔出腰间的枪,走到书架后发现空无一人,旁边的花窗大开,吹得花架顶上的一盆吊兰花枝摇曳。
花窗嘭的被关上,罗雨林将移位的花盆重新摆回去,“自己家里还能有谁,瞧你大惊小怪的不就是窗户没关。”
顾德贞收回放在枪口上的手,啐骂:“起风了不知道关窗户,这些人怎么干吃的。”
丝毫没有想到不久前是因为自己嫌弃走动的声音吵闹,把佣人全部赶出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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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顾远已经是强弩之末,叶子章解开外套,双手全都套上了一丝不苟的无菌手套,她近乎悲悯地靠近顾远。
“安心睡下就好了,”胸上的一粒衣扣被解开,“不用有心理负担,你不用在意那个孩子的存在,我会照顾他,你就当......一场春梦。”
那只手没落到顾远脸上就被他嫌恶地躲开。
“如何判断一个人精神是否正常?”,顾远声音暗沉,一个人自说自话,“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多少正常人,像叶女士这样能够伪装成正常人的疯子,基因是不是更有趣?”
他见顾远拿起一管奇怪的液体,像是某种血液,却透露着不祥的暗紫色。叶子章不住退后几步,那管血液让她感觉危险,和此刻像是完全疯掉的顾远一样。
针尖寒芒毕露,可顾远却扎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鼓起的筋脉像是活了一般跳动,顾远的衣服几乎要被鼓胀的衣服撑破,密集如蛛网的纹路在他脸上迅速生长,伴随着一片片漆黑的鳞片。
顾远此刻就和污染物一样。
污染区是无人踏足的禁地,累计着数个世纪生物实验室以及核废水的污染,那片区域的生态无法恢复,各种动植物完全异变,除了封禁毫无探索价值。
除了不要命的寻宝人,会去找里面可能一举发家的宝物。
顾远的变异山参就来自污染区,寻宝人带回的宝物引起帝星注意,立即对其封锁。原本顾远准备将这管血液带给军部研发人员,但没想到最后却用在了自己身上。
叶子章意识不对,当即夺门而出,离门边只有一步之遥,身后冷风而至,一声脆响,右手腕猛然剧痛,无力地挂在手臂上。
脖颈被一双手掐住,越收越紧,肺部的氧气耗尽,几乎要从胸腔里炸开。
她说不出一句话,更叫不醒已经疯了的顾远,仅有余力的左手,够向门把手。可能是死前的走马灯,她居然看见心心念念去够的门在自己面前打开。
“顾远!”
地上滚着一管用完的不明药剂,粘稠的暗紫色粘附在管壁,傅思白心里凉了半截,他知道自己来迟了,可能只是几十秒。
如果,他来得再快点,没有在客厅偷听到令人惊骇的秘闻而震住,或许,一切还来得及。
傅思白撕扯着顾远的手臂,“在你家杀了她,你疯了,我知道你恨,但不要把你自己也拖下地狱。”
幽暗的蓝侵蚀瞳孔,那双眼褪去光芒变成无机质的冷漠,在耳边细语下缓缓抬起头。
“我早就已经身在地狱。”
“松开手,顾远,我带你走。”傅思白几乎是哀求着,他看着顾远已经异变的脸,声音变成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哽咽。
触及他的目光,顾远的身形僵了僵,偏过脸,那只布满鳞片丑陋的手也渐渐松开藏在袖下,就像受伤的兽小心翼翼遮掩身上丑陋的伤口。
一滴晶莹的光从余光划过,顾远迟钝的身体缓慢转过来,艰难地抬起手,抹去傅思白眼角的泪,喉中的嘶哑几乎辨不出原有的音调,“别......哭,我们......回...家。”
他的出生地早就化作坟墓,唯有傅思白停歇之处才能得到灵魂的安宁。
确认叶子章只是昏过去,傅思白立即将顾远的臂膀搭在自己背上,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注射了什么,有解药吗?”
解药?如果有解药,污染区不会到现在还是一片死寂。
“去大湾污染区,”顾远将膝弯处的折叠匕首抽出塞到傅思白手里,指着身上的要害处,哪里最致命他再清楚不过,“如果我疯了,伤害你,你就往我这地方捅。”
顾远的话让傅思白心里又沉下一截,这句话无异于交代遗言,傅思白不知道顾远的身上注射了什么,但那绝对是能够要命的东西。
虎毒不食子,顾远父母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利益,利益,不过是利益,顾远是利益权衡下的弃子。
人和人之间由利益的纽带相牵,所以,可以凌驾在一切之上吗?
还仅仅因为,顾远是个父母视角下不完美的孩子。
“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家。”傅思白低声重复,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靠在自己身上逐渐冰凉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