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墓不是死人的归宿,而是活人的念想。踏进陵园的时候,傅思白就觉得他的家人还在,这天地间并非他孤苦伶仃一人。
傅思白将小瓷瓶放入季望的坟墓,李昀看了眼墓碑上的照片,少年的笑容一如记忆里的温和,在年幼的李昀眼里,季望就是强大耀眼的,可这样的人却被人踩进泥里践踏,李昀感到愤怒的同时还有自己拖累季望的羞愧。
他几乎很快移开了目光,傅思白这么多年的煎熬同样在他身上姗姗来迟。
“你做的比我好……”
李昀曾经不止一次在心里偷偷和傅思白对比,他自认为无论事业或是为人处世都好过傅思白几倍,他没有辜负季望的期望,季望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做到了出人头地。
可到头来,他所认为的成功全都是自以为是的幻想,季望根本不想他做演员,在报考大学前不止一次劝说过,可那个年纪正是少年心生反骨的时候,李昀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执意一头扎进演艺圈。
季望当时估计很失望吧。
他曾说过,傅思白配不上季望对他的付出,可真正配不上的却是他自己。
他心安理得的拿着季望的血汗钱,接受着季望多年的供养,季望也只比他大两岁,自己都没读完书,凭什么要牺牲自己去供养他人。
“关于刘总那份公司做假账的资料你留着自己用吧,重新制定合同还是解约都随你。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事事别人兜底,多考虑考虑你自己,傅思白。”
“以前的事……我向你道歉,我…不该骂你。你看事情总是比我看得清楚,你说得对,这里就是一潭臭水,谁也没比谁干净。”
“不,是我的错。”在季望坟前抬不起头的,又何止李昀,傅思白同样无法做到问心无愧。
“一直都是我太过傲慢,一叶障目,以偏概全,职业没有对错,错的是人,错的是我的偏见。”
“我不该轻贱你的热爱。”
这些道理,年轻气盛的时候傅思白没想明白,他和其他人一样站在道德高地极其傲慢地审视着圈里的所有人,默默为此贴上标签。
可就算是圈外也并非一片净土,那些不在聚光灯之下的黑暗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不是环境不对,从来都是人的问题。
傅思白看见过不少乘风捞钱的投机者,也有一遍遍打磨演技、苛求精进的演技派。
而他两者都不是,既不为了名利,也不像李昀那样有着多年一直坚持的热爱。
于他而言,演员不过是一个暂时性选择的职业,随时可以替换。
自然做不到李昀那样的热爱。
偏见由此而生,几年后,傅思白才想明白,这些话压在心里,无数次想找个吐露的借口,可惜,每次和李昀见面,总是说不了两句就吵起来。
傅思白知道李昀讨厌他,很多时候他自己都讨厌曾经的自己,为什么要把和家人为数不多的最后几年时光搅得支离破碎。
为什么要那么傲慢,那么讨厌。
他实在没有资格。
李昀愣了好一会儿,脑海里组织不出一句话,眼眶格外酸胀,许久,沉默才得以打破。
“如果没有几年前那场斗殴意外,你原可以站在更高的位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哑,“对不起,哥。”
傅思白几乎快忘了,李昀多久这样叫过他,这个字眼早就被怨恨腐蚀,如今再次唤起,傅思白居然有些不知所措。
呆了片刻后,才抱了下李昀,“过去的事情别提了。”
快到日暮,两人才离开陵园。
出口处,一辆黑车早已等候多时,李昀当即变了脸色,傅思白从半开的车窗窥见那人手把着方向盘,面容冷淡矜贵,见到李昀出现目光随之而来。
傅思白不得不揣测,“这就是你那个藏着的男朋友?”
这些年李昀的资源好的过于异常,拿了许多不属于那个咖位的资源,不仅如此,多部主角亲密戏份都删除干净,连轻吻都是错位拍摄。
不少媒体拿这个点抨击过李昀的清高,说他吻戏都不肯拍,还做什么演员。
傅思白了解李昀,自然知道这不是他的风格,最终发现了李昀的这位“男朋友”。
在李昀身上近乎眼熟的痕迹,和反感的态度,让傅思白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季望在眼前。
失控的劝诫变成了质问,李昀听不进去他的话,并且让他少管他的事。
“我用什么手段拿到的资源,轮不到你来问,你清高,出淤泥而不染,那你现在还能混得下去吗?”
“这个圈子不就这样吗?凭什么让我退出。”
后来,李昀腿受伤住院,傅思白看到是那个男人送他进的医院,那时傅思白已经做好了退圈打算,所以去医院看望李昀是打算做最后的告别。
他希望李昀不要陷得太深,沉溺在这种虚假的陷阱里。凭李昀的实力,完全有机会在圈内占有一席之地。
傅思白冲上前去,想看看他究竟是何等人物,却被李昀率先拦下,“你自己先打车回去吧。”
李昀的态度极为不自然,或者可以用难堪来形容,他无法去看傅思白的眼睛,催促着傅思白赶紧离开。
“既然是你男朋友,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能见?”
车门打开,男人噙着一抹淡笑,踱步过来,“自家人哪有什么不能见的,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