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骤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花房的玻璃穹顶,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像千万只无形的手指在同时叩击。
南烬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将卧室照得惨白一瞬,随即滚雷碾过天际,震得窗户微微发颤。
身侧是空的。
他几乎是瞬间坐起,左手下意识探向枕下——那里空无一物,枪早已收进卧室的保险柜,这是南笙三年前用一场无声的崩溃换来的改变。
掌心触到冰凉丝缎的瞬间,南烬的呼吸有一刹那的滞涩,随即恢复平稳。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亮走出卧室。
走廊空旷寂静,只有雨声雷声。
书房的门紧闭,花房的门也锁着,客厅空无一人,厨房只有嵌入式冰箱发出极低沉的嗡鸣。
整栋别墅的安防系统在黑暗中沉默运行,所有指示灯都显示正常,没有任何入侵警报。
但南烬知道他在哪里。
他转向走廊尽头那扇几乎从未开启过的房门——琴房。
季昀深死后,这间屋子就被彻底锁死。
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被掳走那天的样子,包括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琴盖上甚至可能还落着薄灰。
南烬曾想过将整个房间拆掉重建,但某种阴暗的执念让他保留了原状,像保留一处溃烂的伤疤,用来时刻提醒自己失去控制的代价,也提醒他南笙曾如何被染指。
钥匙在书房暗格里,南烬没有去取。
他只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被厚重实木门板和暴雨声几乎完全掩盖的琴声。
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像生锈的齿轮在勉强转动。
几个破碎的和弦,一段戛然而止的旋律,然后又是漫长的沉默,只有雨声。
南烬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毯上。
走廊没有开灯,只有紧急出口指示灯投下幽绿的微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拉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左肩的旧伤在潮湿的雨夜里隐隐作痛,像某种深植入骨的记忆在苏醒。
他闭上眼睛,后脑抵着墙壁,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琴房里的琴声又响起了。
这次是一段旋律,简单、重复、带着某种机械的笨拙。
是《致爱丽丝》开头的几个小节,最基础的那段。
弹得很慢,偶尔会按错键,发出不和谐的音,然后停顿,再重新开始。
南烬记得,南笙不会弹琴。
被季昀深掳走那次,季昀深曾强迫他坐在那架钢琴前,用近乎凌迟的方式“教”他,试图覆盖掉南烬留下的所有印记。
南笙以沉默和僵硬的抵抗回应,十指死死扣在膝盖上,直到指甲陷进皮肉。
后来南烬闯进去,在弥漫的火药味和血腥气里,看见南笙蜷在钢琴凳旁,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空白的死寂。
他把人带回来,清洗,上药,在颈侧留下那个至今未消的咬痕。
那之后,钢琴和琴房成了绝对的禁忌。南笙会下意识避开任何有钢琴的空间,连电视里偶然流出的琴声都会让他脸色发白。
直到今晚。
在这暴雨如注、雷声滚动的深夜,他独自进入了那间被尘封的琴房,坐在了那架施坦威前。
南烬不知道他在里面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打开那扇门,触碰那些琴键。恐惧?报复?还是某种自我折磨的仪式?
琴声还在继续,依然是那几个小节,反反复复,像困兽在囚笼里徒劳地撞着栏杆。每一次重复,都比上一次稍微流畅一点点,但也更加用力,琴键被砸出沉闷的声响,混杂在暴雨声中,听着竟有几分凄厉。
南烬忽然站起身。
他没有去拿钥匙,也没有试图开门。他只是走到琴房门前,背靠着门板,慢慢坐了下来。这次是正对着门,仿佛能用背部感受到门板另一侧那个人的存在。
琴声停了一瞬。
南烬不确定南笙是否察觉了门外的动静。也许有,也许没有。在这样嘈杂的雨夜里,一点细微的声响很容易被掩盖。
几秒钟后,琴声再次响起。
还是那段《致爱丽丝》,但这次,弹到一半时,一个音符突兀地拔高,然后重重落下,发出一声刺耳的、近乎碎裂的鸣响。
接着,一切声音都停止了。
只剩下雨,永无止境的雨,敲打着玻璃,敲打着屋檐,敲打着两人之间这扇厚重的实木门。
南烬坐在门外,背脊挺直,左肩的疼痛随着心跳一阵阵搏动。
他想起三年前在医院醒来时看到的南笙,眼睛红肿,面色惨白,握着他的手却用力到指节发青。
想起更久以前,在季昀深那间充斥着血腥气和扭曲欲望的屋子里,南笙扑向他,抓住他握枪的手,用尽所有力气哭求“带我回家”。
想起无数个深夜,南笙在噩梦中挣扎,被他强行按进怀里时,那种混合着恐惧和依赖的战栗。
他也想起自己曾经如何用镣铐锁住他,如何在盛怒和偏执中留下那些伤痕,如何用恐惧和掌控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只雀鸟牢牢困在掌心。
琴房里传来很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一种极度疲惫、极度绝望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气音。
很短促,一声,两声,然后又被死死咽回去。
南烬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却奇异地缓解了肩伤那绵长而钝重的痛楚。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破门而入?将那架该死的钢琴砸碎?将里面那个人拽出来,锁进怀里,用更强势的掌控告诉他“你属于我,不必害怕任何过去”?
还是该离开,给他留出这个独自面对恐惧、舔舐旧伤的空间?
三年前的南烬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两年半前的南烬可能会选择冷漠地离开,用更严苛的规矩和更疏离的态度惩罚这种“擅自触碰禁忌”的行为。
一年前的南烬或许会站在门外等到天亮,然后在南笙出来时,用一句冰冷的质问撕裂所有伪装。
但此刻,南烬只是坐着,背靠着那扇门,听着门内门外同样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
十分钟,二十分钟,或许更久。
门内的抽泣声早已停止,只剩下死寂。但南烬知道,他还在里面。
他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那个人的存在,像一团微弱却顽固的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左肩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带着潮湿的寒意,钻进骨头缝里。
南烬闭上眼睛,将后脑抵在门板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曲起指节,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很轻、很缓地,叩了两下。
“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只有雨声的深夜里,清晰得惊人。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南烬等了几秒,又叩了两下。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道。
这次,门内传来了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琴凳上站起来,脚步很轻地挪到门边。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扇门板。
南烬能想象出门后的景象:南笙站在那里,或许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或许手指因为用力按压琴键而泛红,或许正用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死死盯着门板,猜测着门外的动静。
“开门。”
南烬说,声音不高,在雨夜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平静。
没有回应。
“南笙。”
他叫他的名字,不是命令,只是简单的陈述,“开门。”
又是几秒漫长的沉默。
然后,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内锁被打开的声音。
南烬没有立刻动作。
他等了几秒钟,才伸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向下压,缓缓推开了这扇尘封三年的门。
琴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暗的光晕。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料的气味,混合着极淡的、属于南笙身上的清冽气息。
那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静立在房间中央,琴盖打开着,黑白琴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南笙就站在钢琴旁,背对着门,面朝着窗外泼天暴雨的黑暗。
他穿着单薄的深色睡衣,身形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瘦伶仃。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南烬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将暴雨声隔绝在外一部分。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房间。
一切和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地毯上甚至还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那是当年季昀深中枪后溅落的、没有被彻底清洗干净的血迹。
钢琴凳摆放的角度,窗帘拉合的状态,甚至窗台上那盆早已枯死的绿植,都保持着原状。
这是一间被时间遗忘的墓室,埋葬着一段谁也不愿提起的过去。
“为什么来这里?”
南烬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南笙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