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字吐出,他缓缓抬手,五指微张,对着下方血阵,轻轻一握。
“嗡——!”
天地一静。
那覆盖西市、血气冲霄的“九幽唤魔阵”,骤然定格。阵中翻滚的血气,哀嚎的怨魂,狰狞的魔影,皆如琉璃般寸寸凝固,随即——
“砰!!!”
血阵炸裂,化作漫天血雨,纷纷扬扬,洒落西市。
九面玄色大纛齐齐折断,旗上鬼面符文黯淡,如泣血。布阵的三百陆家军精锐,齐齐吐血倒地,修为尽废。
陆明轩面如金纸,踉跄后退,左臂已彻底化作冰雕,寒气正迅速向心脉侵蚀。他死死盯着天际那月白身影,眼中恐惧、怨毒、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亦未明了的……亵渎欲念,交织翻涌。
是丁。
此人太美,太强,太……高高在上。
那碧落蓝眸,那月白流云袍,那银发如瀑,那额心冰蓝雪花……每一处,皆如天道最完美的造物,神圣不可侵犯。
可越如此,他越想……亵渎。
想将这般神圣拖入泥泞,想将这般高洁染上污秽,想看看这般神明,在凡人卑劣手段下,会是何种模样……
这念头如毒蛇,狠狠噬咬着他心神,竟压过了恐惧,压过了痛楚。
“你……”他嘶声开口,声音破碎,如砂石摩擦,“究竟……是谁?!”
天际,那人缓缓垂眸,碧落蓝眸静静望着他,眸光无波无澜,如观死物。
“吾名——”
他顿了顿,声音清越,如天籁,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每个人魂魄深处:
“凌霜。”
凌霜。
第七十五百界,司掌霜雪、刑罚、审判之天神。
陆明轩浑身剧震,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
是丁。
唯有这等位阶的天神,方有此等神威,方有此等……漠视众生的眼神。
他败了。
败得彻底,败得……可笑。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倒地,左臂冰雕寸寸碎裂,化作冰粉消散。寒气侵入心脉,神魂冻结,生机迅速流逝。
弥留之际,他最后望了一眼天际那月白身影,眼中怨毒、不甘、还有那丝亵渎欲念,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近乎绝望的黑暗。
“天……神……”
他喃喃,气绝身亡。
西市死寂。
万人伏地,瑟瑟发抖,无人敢言。
天际,凌霜——雪韫玉静静立着,碧落蓝眸扫过下方尸身,扫过伏地万民,扫过木笼中怔然的许惊尘,眸光无波无澜。
良久,他缓缓抬手,对着木笼轻轻一点。
“咔嚓——”
铁链寸寸碎裂,木笼轰然炸开。
许惊尘跌落刑台,踉跄站稳,抬眸望向他,眸光复杂,震撼,感激,还有一丝深藏的茫然。
凌霜未看他,只转眸,望向城南方向。
那里,梨花如雪,暗香浮动。
有他牵挂之人,在等他归来。
他缓缓闭目,周身月白神光内敛,碧落蓝眸渐转琉璃紫,银发寸寸缩短,化作墨黑,额心冰蓝雪花印记淡去,消失不见。
再睁眼时,眸中碧落蓝已褪,复作琉璃紫色,澄澈,却添了三分凡尘烟火气,七分……深藏的眷恋。
他身形缓缓下落,月白流云袍化作寻常月白深衣,银发缩短至腰际,以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额心雪花印记彻底隐去,唯余肌肤莹白如旧。
落地时,他已是雪韫玉。
那个初化人形、懵懂惶惑、在厨房中笨拙试做点心、在梨树下痴痴等待的……雪韫玉。
他缓步走至许惊尘面前,伸手,掌心托着一枚莹白丹药,丹药清香扑鼻,隐有金纹流转。
“服下,可愈你伤。”他开口,声音清越,却已无那份神性的漠然,添了三分凡人的温和。
许惊尘怔怔接过,未服,只望着他,低声道:“你……究竟是谁?”
雪韫玉沉默片刻,方道:“我是雪韫玉。”
“只是雪韫玉。”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月白深衣在风中微动,墨发轻扬,背影伶仃,如梨花离枝,飘然远去。
许惊尘望着他背影,良久,方仰首,服下丹药。暖流自喉间蔓延,迅速修复伤势。他缓缓握拳,眸光渐凝,如淬火寒铁。
无论此人是神是妖,是仙是魔。
今日救命之恩,他记下了。
城南别院,“观云亭”中。
凤忆寒缓缓睁眼,眸光扫向西市方向,眉间赤蓝剑纹微不可察地一闪。
方才那冲天而起的神威,那凛冽如天宪的寒意,那转瞬即逝的、属于第七十五百界“凌霜天神”的独特道韵……他感知到了。
是雪韫玉。
不,是……凌霜。
他竟不知,那只伴他千年的灵鸟,竟是天神转世。
难怪他化形如此之快,难怪他眸色异于常人,难怪他于庖厨之道一窍不通,却对天地道韵有着本能的亲近……
原来如此。
凤忆寒缓缓闭目,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是丁。
神本无情,俯瞰众生,视万物为刍狗。
可那只鸟,那双眼,那笨拙试做点心时的专注,那痴望梨花时的茫然,那紧握玉佩等待时的执拗……皆非“无情”。
他为一人,动了凡心。
为那个,隐姓埋名、甘为随护、此刻不知在何处搏命的……
鸟族二皇子,温瑾。
“情之一字……”凤忆寒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如风过花枝,“果真,颠倒众生,无关神魔。”
他不再多想,重新闭目,神念沉入灵台,继续体悟双剑玄奥。
有些事,既当事人不愿言,他便不问。
有些情,既已深种,便待花开。
西市之事,如狂风,顷刻传遍洛阳。
陆明轩身死,许惊尘得救,神秘“天神”现身,弹指破邪阵,诛杀逆臣……桩桩件件,皆如惊雷,炸得朝野震荡,人心惶惶。
然那位“天神”,自西市离去后,便再未现身。
有人言其驾云西去,回归天界;有人言其隐于市井,游戏红尘;更有人言,其便是城南别院中,那位凤家主身边新收的“灵童”……
流言纷纭,莫衷一是。
而城南别院,梨花依旧,暗香浮动。
厨房中,雪韫玉挽袖执勺,正小心翼翼搅动锅中汤羹。琉璃紫眸专注,额角沁出细汗,月白深衣袖口沾着几点面粉,姿态笨拙,却认真。
他在试做新点心。
想等那人归来时,亲手奉上。
告诉他——
“我学会做点心了。”
“你……尝尝可好?”
窗外,暮色渐起,归鸦阵阵。
梨花簌簌,如雪纷扬。
神本无情,却为一人,堕红尘。
碧落蓝眸化紫晶,霜雪神威敛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