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他缓缓道,“请他来此,就说……我新得了一曲琴谱,邀他同赏。”
明韵眸光微亮:“家主欲以琴音宽慰?”
凤忆寒未答,只转眸望向东方。天际青色渐浓,云层染上金边,如巨幅织锦初展,壮丽莫名。
“惊尘处,可有消息?”他问。
“有。”明韵自袖中取出一枚蜡丸,双手奉上,“许公子飞鸽传书,言涣水渡守军经其整饬,士气稍振。三日前,陆明轩遣偏师两千,欲绕道‘小涣口’,被许公子率精骑半渡而击,斩首三百,余者溃退。陆家军主力仍困于芒砀山,粮草将尽,军心浮动。”
凤忆寒捏碎蜡丸,内中素笺字迹潦草,是许惊尘手笔,言简意赅,却字字铿锵。末了以朱砂画一虎符,旁注八字:
“弩矢将尽,速援勿迟。”
弩矢将尽。
凤忆寒眸光微凝。许惊尘所率皆轻骑,利在弓弩。若箭矢耗尽,便如虎失利齿,任人宰割。
“箭矢之事,”他缓缓道,“让‘永丰号’的赵东家去办。他做的是漕运,与军械作坊素有往来。三日之内,调弩箭五万,弓千张,秘密运往涣水渡。”
“赵东家?”明韵迟疑,“此人虽与陆家不睦,然毕竟商人,重利轻义,恐不可靠。”
“正因重利,方可用。”凤忆寒语气平淡,“告诉他,此番若成,贺兰氏保他江南漕运三年太平。若不成……陆家倒后,他的‘永丰号’,也不必开了。”
明韵恍然,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另,”凤忆寒顿了顿,“传讯陈子瑜,芒砀山粮草,三日后可至。让他再撑五日,五日后,陆明轩不退,我亲往芒砀山。”
“家主!”明韵急道,“您本源未复,岂可再动干戈?芒砀山乃险地,若魔物设伏……”
“无妨。”凤忆寒摆手,眸光深远,“有些局,需以身为饵,方能破之。”
明韵默然,知他心意已决,只得垂首应下。
此时,东方天色骤亮。
一轮红日跃出云海,金光万道,刺破沉沉夜色,将天地染成一片璀璨的金红。远山近郭,亭台楼阁,老梅修竹,皆沐于朝晖之中,轮廓清晰,纤毫毕现。夜露在草叶上凝成明珠,折射朝阳,流光溢彩。檐角冰凌融化,水滴落下,敲在青石上,叮咚作响,如珠落玉盘。
长夜已尽,黎明降临。
凤忆寒起身,行至亭边,凭栏远眺。
晨光落在他霜色素袍上,镀上淡淡金边。墨发在晨风中轻扬,眉间赤莲印记在朝阳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光华,如美玉生晕,如红莲初绽。
“明韵,”他忽而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这世间情爱,是镜花水月,还是……”
他顿了顿,未说下去。
明韵抬眸,望向家主侧影。晨光中,那身影挺拔如松,如竹,如这人间最不可撼动的存在。可不知为何,她竟从那身影中,看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寂寥。
是了。
千年孤独,看尽虚幻,一朝动情,纵是凤族家主,九天谪仙,亦会惶恐,亦会迷茫,亦会问出这般……凡人之问。
“在家主心中,”明韵垂首,轻声道,“贺兰公子是镜花水月,还是真实永恒?”
凤忆寒沉默良久。
他抬眸,望向“听雪轩”方向。轩窗紧闭,帘幕低垂,那人应仍在安眠。可他仿佛能看见,那人沉睡的容颜,宁静如画;能听见,那人平稳的呼吸,清浅如歌;能感知,那人梦中依旧握着他所赠玉佩,如握心安。
掌心香囊,烫意更甚。
如心火,如誓言,如这破晓晨光,温暖而坚定。
“他啊……”
凤忆寒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清绝惊艳。
“他是本座千年寒寂中,唯一的……”
“真实与永恒。”
话音落下,晨光愈盛,天地煌煌。
而那句低语,散于晨风,如情话,如梵音,融入这万丈红尘,无尽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