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清砚怔住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杯中茶汤漾开圈圈涟漪。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睁得极大,映着灯火,也映着凤忆寒认真的面容。眸中水光渐聚,最终化作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景行……”他哽咽,放下茶杯,伸手握住了凤忆寒的手。
指尖冰凉,掌心却温热。
“我信你。”他轻声道,泪水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我只是……只是太怕失去了。”
千年等待,轮回转世,好不容易重逢,好不容易得他回应。这份幸福太珍贵,珍贵到他日夜惶恐,生怕是梦,生怕醒来便成空。
凤忆寒反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
“不必怕。”他缓缓道,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却如暖阳,瞬间驱散了贺兰清砚心中所有阴霾。
他破涕为笑,那笑意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他用力点头,眼中水光未散,却已满是欢喜。
“嗯!”
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言。
炭火温暖,茶香清幽,窗外雪光映着夜色,将书房笼罩在一片静谧安宁之中。贺兰清砚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些,说起近日趣事——三弟贺兰喻学画,把墨汁打翻染了一身;五妹偷偷养了只白兔,藏在房里,被二姐贺兰月发现,好一顿训;父亲前日得了一方古砚,欢喜得整日把玩……
他说这些时,眼中带笑,语气轻快,又是平日里那个温润如玉的贺兰公子了。
可凤忆寒能感觉到,那份轻松之下,仍有一丝紧绷。
他在隐瞒什么。
那卷古籍,那片枯叶,还有初见时那份慌乱,都指向某个秘密。
可凤忆寒未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便是最亲近的人,也未必需要全然坦白。只要那秘密不伤及彼此,不危及他人,他便容他保留。
茶过三巡,贺兰清砚忽然道:“景行,你明日可有事?”
“暂无。”
“那……”贺兰清砚眼中闪过期待,“陪我去个地方可好?”
“何处?”
“城西有处寒潭,冬日不冻,景致极好。”贺兰清砚轻声道,“我常去那里,有时一坐便是一日。想……带你去看看。”
他说话时,眼神清澈明亮,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仿佛在邀请心上人去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之地。
凤忆寒颔首:“好。”
贺兰清砚眼中光华大盛,那欢喜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
“那明日辰时,我来接你!”
翌日晨,雪霁天晴。
日光穿透云层,洒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金光,刺目耀眼。空气清冷,吸入口鼻,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贺兰清砚辰时准时到了别院。
他今日着了身月白箭袖骑装,外罩墨色狐裘,墨发高束,以玉冠绾起,额前碎发被风吹拂,露出光洁的额头。许是心情好,他面色红润,眼中带笑,立在雪地里,如芝兰玉树,清俊夺目。
“景行!”见凤忆寒出来,他笑着迎上,眼中满是欢喜,“我们走吧。”
两人未乘车,只徒步往城西去。
雪后的洛阳城格外静谧,长街积雪未扫,踩上去“嘎吱”作响。偶有早起的摊贩推车经过,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辙痕。孩童在街边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清脆,为这冬日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贺兰清砚走在凤忆寒身侧,不时侧眸看他,眼中含笑,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抿唇轻笑,耳根微红。
凤忆寒能感觉到他的雀跃。
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欢喜,如冬日暖阳,一点点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你常来寒潭?”他忽然问。
贺兰清砚点头:“嗯。那里清净,少有人去。我心情烦闷时,常去那里独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时一坐便是一日,看云,看水,看鱼……想着你。”
最后三字说得很轻,可凤忆寒听见了。
他转眸看向贺兰清砚。
那人正低头看着脚下积雪,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角却微微扬起,带着温柔的笑意。
“想我什么?”凤忆寒问。
贺兰清砚耳根泛红,小声道:“想你在做什么,想你可还安好,想你……何时归来。”
他说着,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凤忆寒,眼中满是认真:“景行,我知道你身份特殊,有你要担的责任。我不求你长留洛阳,只求你……偶尔回来看看我,让我知道你还安好,便够了。”
他说得恳切,眼中水光潋滟,映着雪光,澄澈如琉璃。
凤忆寒心头微动。
他抬手,指尖轻触贺兰清砚脸颊,触手冰凉,却柔软。
“好。”他缓缓道,“我答应你。”
贺兰清砚笑了,那笑意如春水破冰,瞬间驱散了所有不安。他用力点头,眼中光华璀璨,如盛着整个冬日的阳光。
两人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来到城西一处山林。
此地已近郊外,人迹罕至。林木萧疏,枝桠覆雪,如琼枝玉树。雪地上有兽迹蜿蜒,深浅不一,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更深处,隐约传来水声,潺潺淙淙,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贺兰清砚引着凤忆寒往水声处去。
穿过一片枯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方寒潭。
潭不大,方圆十丈,水色幽蓝,深不见底。潭边怪石嶙峋,覆着厚厚白雪,如白玉雕成。更奇异的是,这般严寒天气,潭水竟未结冰,水面氤氲着淡淡白气,如烟如雾。潭中有几尾银鱼游弋,影子朦胧,如梦似幻。
“便是这里了。”贺兰清砚走到潭边一块平整的巨石上,转身朝凤忆寒伸出手,“景行,来。”
凤忆寒握住他的手,跃上巨石。
巨石平整如镜,可容两人并肩而坐。贺兰清砚拂去石上积雪,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铺上,这才让凤忆寒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望着寒潭。
潭水幽深,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两人的身影。凤忆寒一身玄衣,贺兰清砚一身月白,在幽蓝的潭水中,如双璧映照,和谐如画。
“这里很美。”凤忆寒缓缓道。
贺兰清砚侧眸看他,眼中漾着温柔笑意:“嗯,我第一次来便觉得,这里该与你同看。”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潭中倒影上。水中,两人的影子相依相偎,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他看着看着,唇角笑意渐深,眼中满是满足。
“景行,”他忽然轻声道,“我能……靠着你吗?”
凤忆寒侧眸。
贺兰清砚正看着他,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耳根微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心跳声透过长秋落情花的印记传来,急促而清晰。
凤忆寒未答,只缓缓伸出手臂。
贺兰清砚眼中光华大盛,那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他轻轻靠过来,将头枕在凤忆寒肩上,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真好……”他喃喃自语,闭上了眼。
凤忆寒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温热而真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雪后清新的气息,沁人心脾。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他依恋的姿态。
这一切,都让他的心,一点点柔软下来。
他缓缓抬手,轻轻揽住了贺兰清砚的肩。
怀中人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颈侧,轻轻蹭了蹭。动作亲昵,如小兽撒娇。
“景行……”贺兰清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好想你……”
凤忆寒收紧了手臂。
“嗯。”
“以后……常来看我,好不好?”
“好。”
“别丢下我……”
“不会。”
一问一答,简单而坚定。
寒潭边,雪光映照,两人相拥而坐,影子在水中交融,如一体双生。
远处山林寂静,唯有水声潺潺,如情话低语。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