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凤忆寒望向窗外明月,“我今日插手,便是接了这段因果。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他说得平静,却让贺兰清砚心头一沉。
“那……凤公子为何还要帮?”
凤忆寒转回目光,看着他:“因为你开口了。”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如重锤砸在贺兰清砚心上。
因为你开口了。
所以,即便知道会沾染因果,会惹来麻烦,他还是答应了。
贺兰清砚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颈侧的长秋落情花印记,在这一刻烫得惊人,仿佛要烧穿皮肉,烧进心里。
他慌乱地低头,执杯饮酒,试图掩饰眼中的震动。
可凤忆寒能感觉到,那印记传来的,是汹涌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情感——震惊,感动,喜悦,还有一丝近乎惶恐的不安。
这个人,竟因为他一句话,便如此动容。
凤忆寒垂眸,执起酒杯。
酒已凉了,桂花香依旧,却添了几分苦涩。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让开!都让开!”
“五殿下到——”
脚步声杂沓,一群人登上顶层。为首的是君灼,今日着明黄绣金蟒袍,玉冠束发,气度雍容。他身后跟着许惊尘、时雨桐,还有几位世家公子,皆是锦衣华服,笑语喧哗。
“清砚,景行兄,果然在此。”君灼笑道,“方才在楼下听见吟诗声,猜是你们,便上来凑个热闹。”
贺兰清砚已恢复平静,起身执礼:“殿下。”
凤忆寒也起身,微微颔首。
君灼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明月,感叹道:“今年中秋月,格外圆。”他转回身,笑道,“既然碰上了,便一起吧。我已让人在楼下备了席,诸位同饮,岂不热闹?”
众人附和,纷纷下楼。
贺兰清砚看向凤忆寒,眼中带着询问。
凤忆寒淡淡道:“去吧。”
楼下席间,热闹非凡。
君灼坐了主位,左右分别是凤忆寒与贺兰清砚,许惊尘、时雨桐及其他世家公子依次而坐。席间摆满了美酒佳肴,丝竹声声,笑语阵阵。
君灼举杯,朗声道:“今日中秋,月圆人圆。我等相聚于此,便是缘分。这一杯,敬明月,敬缘分!”
众人举杯同饮。
饮罢,君灼看向凤忆寒,笑道:“景行兄来洛阳已有数月,可还习惯?”
凤忆寒执杯:“尚可。”
“那就好。”君灼又斟一杯,“这杯敬景行兄,愿景行兄在洛阳事事顺心。”
凤忆寒饮尽。
接着,众人轮流敬酒。贺兰清砚被敬了几杯,脸颊泛起薄红,眼尾微扬,眸光潋滟,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他话不多,只含笑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凤忆寒身上。
凤忆寒能感觉到,那目光很轻,一触即离,却带着某种专注的暖意。
酒过三巡,气氛更酣。
有公子提议行酒令,以“月”字为题,每人吟一句诗,接不上者罚酒。众人附和,从君灼开始,一轮下来,倒也热闹。
轮到贺兰清砚时,他执杯沉吟片刻,轻声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出自《诗经》,月光皎洁,美人美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凤忆寒身上,眼中含着浅浅的笑意,如月光温柔。
凤忆寒执杯的手顿了顿。
颈侧印记,在这一刻烫得惊人。
下一轮轮到凤忆寒。众人看向他,眼中带着好奇与期待。这位凤公子神秘莫测,不知会吟出怎样的诗句。
凤忆寒沉默片刻,缓缓道:“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出自曹植《七哀诗》,明月照高楼,流光徘徊不定。
诗句平淡,却让贺兰清砚眸光微动。他听出了其中的孤寂与漂泊——明月高楼,流光徘徊,不知归处。
这个人,也在思念故乡吗?
酒令继续,气氛愈加热烈。时雨桐被罚了几杯,脸色微红,却依旧清冷,只静静坐着,望着窗外明月出神。许惊尘替她挡了几杯,自己也饮了不少,眼中已有了醉意。
贺兰清砚又饮了几杯,醉意更浓。他执杯的手有些不稳,杯中酒液晃荡,溅出几滴,落在月白衣袖上,晕开深色痕迹。
凤忆寒看他一眼,淡淡道:“贺兰公子醉了。”
“没醉……”贺兰清砚摇头,笑容有些迷糊,“只是……有些晕。”他放下酒杯,揉了揉太阳穴,“这桂花酿……后劲真大。”
君灼笑道:“清砚酒量向来一般,今日倒是尽兴。”他吩咐侍女,“送醒酒汤来。”
醒酒汤很快送来,贺兰清砚饮了一碗,稍稍清醒了些。他抬眸看向凤忆寒,眼中迷蒙,却仍含着笑意:“凤公子……没醉?”
“未曾。”
“真好……”贺兰清砚喃喃道,“我也想像凤公子这般……千杯不醉……”
他说着,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凤忆寒伸手扶了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触手温热,脉搏急促。
贺兰清砚借力稳住身形,转头看他,眼中迷蒙散去几分,露出真实的、未加掩饰的笑意:“多谢……凤公子。”
他未立刻抽回手,反而反手握住了凤忆寒的手腕。
动作很轻,指尖微颤,带着酒后的温热。
“凤公子的手……真凉。”他轻声道,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和我……正好相反。”
凤忆寒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熨帖在肌肤上。还有那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醉意,还是因为别的。
席间众人仍在畅饮谈笑,无人注意这边的小动作。
只有时雨桐,往这边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很快移开视线。
凤忆寒缓缓抽回手。
贺兰清砚手中一空,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自嘲,也带着释然:“我又……失礼了。”他坐直身子,执起茶杯,“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他饮尽杯中茶,放下杯时,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擦过凤忆寒放在桌边的手背。
很轻的一触,如羽毛拂过。
可凤忆寒能感觉到,那触感里,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试探的眷恋。
这个人,醉了也这般……撩人而不自知。
凤忆寒收回手,置于膝上,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
夜渐深,月已中天。
君灼起身,笑道:“时辰不早,该散了。明日还要早朝,诸位也早些回去歇息。”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贺兰清砚醉得厉害,起身时踉跄一下,凤忆寒再次扶住他。
“我送贺兰公子回去。”凤忆寒淡淡道。
许惊尘本想说什么,看了看贺兰清砚的模样,又看了看凤忆寒,终究点头:“那便有劳景行兄了。”
马车已在楼下等候。
凤忆寒扶着贺兰清砚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车厢宽敞,铺着软垫,角落里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贺兰清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月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将他眉眼染上柔光。他呼吸平稳,似是睡着了,可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蜷缩着。
凤忆寒看着他。
醉后的贺兰清砚,褪去了平日的温润从容,显出几分真实的、毫无防备的柔软。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唇色因为饮酒而泛着嫣红,微微张开,吐出温热的气息。
这般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
却更真实。
马车辘辘,驶过洛阳长街。窗外灯火渐稀,人声渐远,只剩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忽然,贺兰清砚动了动。
他睁开眼,眼中迷蒙,看向凤忆寒,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凤公子……”他轻声说,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你真好……”
凤忆寒眸光微凝。
“真的……”贺兰清砚往他这边靠了靠,头轻轻抵在他肩上,声音越来越低,“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他说着,又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似是又睡着了。
凤忆寒僵着身子,感受着肩头的重量,还有那人温热的气息,拂在颈侧。
长秋落情花的印记,在这一刻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能感觉到,贺兰清砚的心跳,平稳而有力,透过肌肤传来,与他的心跳,渐渐合拍。
一下,又一下。
如双生,如共鸣。
马车在贺兰府门前停下。
凤忆寒轻轻推开贺兰清砚,唤了他几声。贺兰清砚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车外,又看了看凤忆寒,笑了:“到家了……”
他下车时,脚步仍有些不稳。凤忆寒扶着他,一直送到府门前。
门房开了门,见是自家公子,连忙迎上来。
贺兰清砚转身,看向凤忆寒。月光下,他眼中迷蒙散去,露出清晰的、温柔的笑意。
“凤公子,”他执礼,“今夜……多谢。”
“不必。”凤忆寒淡淡道,“早些歇息。”
贺兰清砚点头,转身入府。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府门缓缓关上,隔绝了视线。
凤忆寒立在门外,望着那扇朱门,许久未动。
肩头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重量,颈侧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气息。
还有心口,那处印记,仍在发烫。
如星火,落入深潭。
激起涟漪,一圈,又一圈。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
他转身,走上马车。
车厢内,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与桂花香,混合着贺兰清砚身上特有的檀香,成了种奇异的、令人心乱的暖香。
他闭上眼,指尖抚过颈侧。
那里,长秋落情花的印记,正随着某个人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无声,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