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奥多把猎枪放在窗台上,检查了一下剩下的弹药,只有两发了。伦菲尔德在他旁边脱力般跌坐下来,后背靠着床尾的木板,手里还攥着一把赤井秀一卸下来递给他防身的□□,放在膝盖上,指着他自己的方向,但他的手已经不抖了,而是呈现出一种抽空了骨头般的瘫软来。窗外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但尽头的天际线已经染上了一丝雾霭的蓝色——最远端的山脊线边缘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介于灰和蓝之间的光晕。
伦菲尔德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沙哑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些东西……都是西蒙斯做的吗?”他的舌头是颤颤巍巍的,但吐出来的内容是如此的直接。他不像是在向一直冷静的调查着四周的狄奥多寻求一个答案,更像是在把自己心中存在了很久的恐惧从嘴里掏出来。
……果然伦菲尔德也不是完全没有察觉吧,在接手了索尔公司之后。那些人就像急于丢掉一个烂摊子一样把一整个公司扔给了明明只是大学毕业没两年、几乎没有管理经验的伦菲尔德。
狄奥多没有立刻回答伦菲尔德的自我诘问。他的目光落在偏厅角落里那张老旧的边柜上。
边柜的顶面上放着一些还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生活痕迹的杂物,其中有一个相框。狄奥多走过去拿起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起了细小的毛边。
照片上有十几个人,是一张很齐全的全家福。最前面一排是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女孩大概十二三岁,穿着精致的格子花纹半身裙,站得笔直,精致的领带扣上下巴微抬,那双眼睛的蓝色和狄奥多每次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她旁边站着一个比她矮半头的稚龄男孩和一个更小的小女孩,所有人站在一栋主屋前面的薰衣草花丛前,被午后的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那是年幼的艾丁妲,和她的两个兄弟姐妹。画面中的另一个女孩就是伦菲尔德的母亲。
狄奥多用拇指抹去相框玻璃上落的灰。
“我也不知道。”他干巴巴地糊弄着伦菲尔德。
伦菲尔德也没有再问,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期盼得到一个回答。他把头靠在床尾的木板上,闭上了眼睛。那把□□他还握在手里,但枪口已经顶在了地板上。窗外的天际线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慢慢变化,描绘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煎熬。
山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然后是天边那一小片灰蓝色慢慢扩展开,像把一杯清水倒进了一杯墨水,墨色从底部被一点一点顶上来,顶开,稀释成一层淡青,然后青里透出第一抹极浅的橙。
恍惚中,狄奥多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瞬间清醒过来接起电话,赤井秀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还有一种低沉持续的嗡鸣让狄奥多忍不住分心。那肯定不是地下的通风管道里的风声,狄奥多听得清楚,那是许多机械运转的声音。
“地下设施的承重柱旁发现了炸弹。”电话那头的声音是难得一见的紧迫,把警钟敲响在狄奥多耳边,“不止一处。是提前安装好的,我们发现得太晚了。”狄奥多从来没有听过赤井秀一有这样紧张到说不出话来的嗓音,电话那头的杂音夹杂着青年急促的呼吸:
“你现在就带着他,去顶层找最结实的地方躲起来。浴缸,阁楼的浴缸!”
狄奥多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抓住了伦菲尔德的胳膊,伦菲尔德甚至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现在问“有没有办法拆除”或者“是什么人装的”已经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