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不大吧……

曲阳镇的冬天虽然没有北方那么冷冽，但偏阴冷。

不下雪，但是下雨。

许昭自从来了这里，好像没见过几次太阳——曲阳镇如果有城隍，大概要抱屈了：这话说的，你在沪市见过几次太阳？为什么只把我挑出来骂。

不仅见不到太阳，还经常下雨，所以许昭和林琪拉住的房间内总是潮湿的，甚至被子都是湿漉漉的。

洗了的衣服也很难干。

林奇拉目前的一大任务就是，白天在旅馆内用吹风机及小型烘干机帮许昭烘干衣服和鞋子。

旅馆没有大型烘干机，自己买又有点没必要而且不太放得下，只能手动烘干了。

即使如此，许昭有一双运动鞋依然臭了。

反复清洗了几次，臭味都无法消除，林琪拉甚至还从网上买了鞋子的除味剂进行喷洒，依然没什么作用。

类似的情况，其他人也碰到了。

在这种天气下，无论你是大牌明星还是普通工作人员，都被一视同仁地对待着。

衣服是潮潮的，鞋子是发臭的，头发也很快就变油，再加上一个月的时间都无法休息、无法离开这里，以及剧组紧张的拍摄计划、导演的严格要求……

最近许昭的心情总是闷闷的。

而这种心情似乎也恰好地契合了陈群燕的心境。

一个出生在贫困的、资源匮乏的、重男轻女家庭中的女孩，还是年龄天然具有劣势的妹妹，像一朵阴暗的蘑菇，生长在无人关注的角落。

如果不是吴芳秀这个姨妈偶然间瞥见了这个孩子的处境，并且决定帮她一把，那可能某一日，这个女孩真的会像蘑菇一样，在长大成熟时被家里人发现，他们惊叹“诶，这蘑菇长得很肥美，可以洗一洗，炒一盘菜了。”

嗯，就会这么轻易地被吃掉了。

随着许昭的心情越来越郁闷、越来越郁闷，真的开始像长在角落不见阳光的蘑菇一样，甚至她的脸上都因为最近的潮湿天气和心情不好而变得没那么光滑了。

贺贤柳开始觉得满意了。

“嗯，很好，你这个状态可以和开开拍对手戏了。”

好么，在这等着我呢。

许昭恍然大悟，难怪从她进组之前，贺贤柳就对她提了好几个要求：不要再保养皮肤，敷面膜都不可以；少吃饭，尤其是少吃肉蛋奶；不要健身，但要学习做农活。

还有进组后，许昭拍了近一个月的其他戏份，以及因为天气而产生了郁闷情绪后，贺贤柳终于觉得，可以让她和庄开开拍对手戏了。

许昭真切地感受到贺贤柳和她合作过的另外几位导演的不同。

她对于拍摄一部作品真的极为认真，极为认真，甚至比名气更高的电影导演张启文要认真得多。

她可能不会像张启文那样，要求用最好的镜头，最贵的特效，最精美的妆造，但她在耐心琢磨演员们当下的状态和角色的契合程度。

张启文拍摄电影的时候可不会考虑演员目前的状态是否和角色当下的心境是否契合，如果不够契合，那就多拍几次，多磨几次，或者干脆把剧本改一改，改到好拍为止。

而《瑶光渡星河》的时候更是如此，有时候许昭都觉得她还没找准情绪呢，导演已经把这条过了。

过过过，冯导演的拍摄总是很容易过。

只有贺贤柳，既在意演员的入戏程度，也在意剧组资金的把控，还尊重剧本的逻辑性。

另外，贺贤柳还是一个j人。

她喜欢进行规划，然后按部就班地完成计划，如果计划被打乱，她就会有一点烦躁，比如林延他们请了几次假，贺贤柳对剧组的要求明显就严格了一些。

许昭甚至怀疑贺贤柳常备的笔记本上是不是有日常任务，每完成一项，她就打个对勾。

这不是巧了嘛，许昭自己也是j人，喜欢完成一项工作后，再做下一步工作，不喜欢被随意打乱计划。

因为这一点相似之处，许昭对贺贤柳很有好感。

不过即使有好感，也不妨碍许昭认为拍戏任务实在是太重了。

从进了贺贤柳主持拍摄的这个剧组之后，连续两个星期，许昭都是一大早就起来，做妆造，对戏，然后拍摄，半夜才能结束工作。

这一整天当然不都是在拍戏，也不都是在拍摄许昭的戏份，往往是需要等天气、等情绪酝酿程度、等光线、等临时被发现不合适的道具更换到位……

等等等，等到贺贤柳拍出一个让她满意的镜头。

贺贤柳要求严格，且不惜精力，庄开开也不遑多让，一个是导演，一个是老板兼主演，两个人加起来都过一百岁了，依然这么认真，许昭也不得不跟着卷了起来。

尤其是在跟庄开开演了几场对手戏后，许昭的内心充满了自我否定：太差了，我演的太差了。

开拍之前，许昭自觉已经揣摩清楚陈群燕的内心历程，也设计了一些能够体现人物性格的讨巧小动作。

比如，前期陈群燕习惯性低头，说话时不爱和人进行目光接触，声音也比较低，神情紧绷且小心翼翼。

她经常耸着肩，走路时动作轻且快，像是总在躲着谁，不想被人注意到——在许昭的设想中，这个“人”应该是陈群燕的家里人。

陈群燕的爸爸脾气暴躁且总会对女儿撒火，妈妈受婆家欺压之后就要向女儿索取安慰、帮助并且不自觉地要求女儿像自己这样无限妥协，哥哥一边看不起妹妹一边又觉得她还有点价值……

陈群燕想躲着这样的家人，也很合理吧。

这是许昭看了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籍，看了网络上一些有类似家庭的博主的视频，甚至还观察了周围的出生于不幸福家庭中的孩子的行为、动作、说话方式后，综合设定的人物细节。

在这方面，许昭还从李笑笑那里得到了很多帮助。

别看李笑笑如今活泼开朗，敢闯敢拼，但两个人刚刚认识的时候，李笑笑还处在因家庭的伤害而自我怀疑的阶段。

她学习一直很好，也很刻苦，但并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任何夸赞和支持。

很长一段时间，李笑笑都在老家跟随奶奶或外婆生活，她远离父母，读乡镇小学、乡镇中学的时候，父母在城市里，供养着不爱学习的儿子去读学费高昂的私立学校，即使李笑笑的成绩要远远好于她弟弟。

不可否认，乡镇的教育资源是不如城市的，但在这样的背景下，李笑笑依然凭自己的能力考到他们老家县城中考的前几名，然后被市里的高中免学费录取。

在这一点上，许昭就远远不如李笑笑了，她小时候获得的教育资源更好，父母也更重视，各方面的拉扯之下，才擦边考进了和李笑笑同样的高中。

只不过，李笑笑是免学费入读的，许昭是全学费入读的。

但即使是这样，即使李笑笑那么优秀，简直是许昭心中学神般的存在，李笑笑高中的时候依然是拧巴的、沮丧的、沉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