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谈笑间,外头传来叽里咣啷的声响。
“哎呦!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这是梁大婶的音调,话说得急,隐隐还带着丝哭腔。
“我家少爷特地安排我来,您老就收下吧,少爷要来取的物件儿,过两日会亲自来拿。我还有别的事儿,先行告退!”
“别……”
一语未毕,车轮滚滚而去。
翠儿闻声起身倚在堂屋门上,侧着身子远远看。
李理沉声不语,她在屋里听不清外头人因什么相互推辞,却很难说听不出是谁与梁大婶对话。
翠儿先开口道:“是许家公子派人来了?”
屋外的梁大婶气喘吁吁道:“是他身旁的小兄弟,二话不说放下个几个箱笼,不待我说话,扯了缰绳就走了!”
许是发觉李理还在屋里,梁大婶对着李理补充道:“就是前两日和二娘碰见的公子,我还向您说他是好人来着,今番又送来这些物件,这恩情真不知如何去报答!”
梁大婶与翠儿单知道李理与许知先前在他们院里见过一次,只当她二人是初次见面,因此话里有意向李理解释。
梁大婶叹一声气,转身上门口去收拾,翠儿也退回身。
李理抿一口茶,密而长的睫毛遮掩住她眼底的轻动,唇畔带出一丝笑意,“我先前一见他就觉得是个善人,今日又遇着,可见他不是一时心动,是心底善良。”
翠儿闻言把眼睛挪开,好似躲避什么,粉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二娘只身一个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李理抬起眼眸,神色坚定,“这几日里,除了我,除了许公子,可还有人来过?”
翠儿闻言愣了一瞬,双眼里划过一丝恐惧,呆住似的,久久不言语。
屋外阵阵风穿堂而过,躁意拂过李理脸颊上的小小绒毛,面上也一阵一阵的痒,面前的人轻声道:“我也有话对二娘说呢,只是事情太多,我脑子笨,自己没有理清,也不晓得怎么说出口。”
翠儿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丈夫明明已经去世了,我才刚有了孩子,就要把他忘了,可是,一个两个的人,怎么非要把这事儿刨出来再说!”
三两句话说出来,翠儿眼角已是红通通一片,大口喘着气,像是在努力平复压抑已久的情绪。
李理也没想到她的话引出了翠儿积压在心底的痛苦,她起身一步一步挪到翠儿身边,一手扶着她的肩头,一手拿着帕子帮她拭泪。
她平生长那么大,只觉得分离已是极大的痛苦,两地相隔已是如此,翠儿姐姐却是和她丈夫长长久久地阴阳两隔,她置身其间,她该有多么痛?
翠儿被李理一搂,肩膀处慢慢温暖起来,就像晒太阳的感觉一样,被阳光笼罩,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晒过太阳了。
这温暖像火一样把她的泪灼烧出来,心内的防线被击垮,眼泪决堤似的一串串儿往下淌,她太久没有可以依赖的肩膀了。
李理看着身前的泪人儿,心里也跟着难受,可到底还带着一丝担忧,她要如何开口?翠儿姐姐已经很痛苦了,与爱人阴阳两隔罢了,她还要让她离开这里,永生永世不见他的坟吗?
她一下一下轻抚身前人的背,好似这般也能自己抚平内心的忧虑。
堂屋的门大开着,能听见门外树叶沙沙作响,叶隙间或洒下几点光斑,铺在地上是影影绰绰的模样。
翠儿突然把脸扭过来,就这样看着李理,她眼里晶莹剔透的泪是另一种光斑。
这样一双饱受相思之苦折磨的泪眼眼底依旧带着不屈的坚韧,像玉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的亮色。李理突然心虚,无端联想到自己,她决计不会为旁人流泪的,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有一双泪眼,眼眶里不会有翠儿的坚韧的,懦弱是需要遮掩的。
轻柔却有一些沙哑的声音敲击着耳膜,“二娘先听我说,我翠儿虽是女子,也晓得仁义道德,先夫在时,常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柳家的姑娘找了上来,我晓得了你的苦楚,怎能装聋作哑,只待先夫的棺材挖出来,我就走,走个干净!”
李理盯着她的眼,张了张唇,最终没有开口。
良久,扶了翠儿到屋里歇息,出了门,梁大婶再三劝她留下来吃饭,还是没有留下来。
到了傍晚,安平拉着马车停在梁大婶门口,卸下一个木箱,留话说是柳家的小姐答应给的,又劝梁大婶莫要忘了清点一下,随即扬长而去。
又过了两日,树叶疯长似的愈发茂密,浓阴一片一片撒下来倒将日头遮了个尽,李理卧在摇椅上,细细感受光斑打在面上的朦胧感。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丫头急着声喊:“二娘,外头一个壮汉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