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茶清澈见底,像静止不动的溪水,把院里葱郁的枝叶并着蓝天一齐收进碗底。
李理穿过门廊,抬脚跨过门槛,抬眸一看,就见一小姐模样的人站在铺里。
她眉眼带笑,手里握着一柄黑漆雕花的团扇,抵在鼻翼处,扇面上绢绣的粉蝶正好落在她唇边,一动不动的,艳艳的唇好似一滩浓血把那蝴蝶的触角死死黏住。
李理走过去,向她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柳家的小姐,这样的地方你也能找到,实在是我意料之外。”
柳轻颜红唇翘起,呵呵一笑,“确实费了不少功夫,不过为了你,倒也值得。”
她说着绕着李理转了两圈,“面色上看着不错,你不说,其实行动间和从前大有不同吧。”
李理不语,她来一趟定然不是为说这些讥讽的话,看样子猜想是要与她长谈,走到一旁斟了杯茶给她,而后自顾自坐下来,“柳小姐来一趟也辛苦,要说什么不如坐下来,你最晓得我身体如何,我是不愿久站的。”
见她不动,李理向桃儿道:“我和柳小姐有话要说,这里地方小,你们该做什么依旧做就是,不必理会我们。”
桃儿得了话,小声催促一众人向柜台走,强子也笑声招呼客人,众人一散开,凝重的氛围也被打破。
李理看一眼身旁的壮汉,猜想是方才叫喊的人,转头向柳轻颜道:“我们两个说话,他总不能还在这里吧。”
柳轻颜看那壮汉一眼,“他自有他的用处,不过你不愿意见他,出去也无妨。”
这壮汉闻言拱手退出门去。
柳轻颜把指尖点进茶杯里,盯看茶面荡漾出的波纹,“你倒是谨慎。”
“药起码还有个时效,除非亲眼目睹,断定不得生死。”李理为自己斟茶,而后看一眼门外,“可若是被他擒在手里,这确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了。”
柳轻颜蓦然将指尖从茶杯里收回来,压着嗓音低笑,另一只手把团扇拍在桌上,身子前倾,神色雀跃,“你不死倒是好的,若是听我的话,不计前嫌,和我做个姐妹也未尝不可。”
转而又把团扇拿起来扇,厌厌道:“可惜我识得你太晚,只能从旁人嘴里听你,真够叫人烦闷。”
李理心内嘲讽一笑,面上不表,依旧平平静静,“柳小姐想说什么尽管说出来,我叫你坐下来也不是与你打哑谜的。”
柳轻颜闻言鼻间溢出一声浅笑,“后头一个姓梁的人家,也是你的人?”
李理道:“你找过她们?”
李理心下着急,质问的话脱口而出。怕因着自己的缘故,平白叫别人受了欺负,何况他们孤儿寡女,还不是任人宰割。
四周刹那间无声起来,柳轻颜一双笑眼忽地黏在李理脸上,而后嗓音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真是个收买人心的好手。”柳轻颜环视四周,低声道:“你缺银子吧?我给你二百两,你想法子让她们搬出去,搬得越远越好。”
柳轻颜语气不容置喙,不像是商量,分明是吩咐。难怪那许洁听她的话,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脾性。
虽她语气不好,李理却仔仔细细听着她的话,骤然想起前几日送翠儿姐姐回家,许知分明也在那里,她来不及问他缘由,但今日柳轻颜开口又提到同一个地方,她下意识觉得这其中有些联系。
李理面上不解,“柳小姐这是看上人家的宅院了?我只是认识人家,兴许能说道说道,你定然问过了,这样的事也不好劝。”
柳轻颜顺势开口,“反正她是你的人,你劝也得劝,不劝也得劝。”
李理道:“柳小姐,你这不是强人所难?”
柳轻颜道:“你还不知道我,我强人所难的事干得可不少了,你若是干成这一件,我往后再不找你的麻烦。”
见李理依旧静坐,柳轻颜顿了顿又开口,语气里多了丝不耐烦,“还是说,你嫌弃银子少?我可正经劝你一回,有野心不是坏事,但也要晓得自己几斤几两,二百两是够用的。”
李理道:“可到底说不说得成,还是得看梁家人的意思,岂是我能说定。”
柳轻颜猛然站起身来,使劲甩开裙摆,“你有时间看他人的脸色,我可没时间等!你今日没应下,我且忍你一回,给你个小教训。明日我再来,如若还是这样的答复,麻烦可不止这些了。”
李理垂眸不语。
柳轻颜一手提着裙儿,一手轻轻摇着团扇往外走,路过柜台时,放慢了步调,一双眼往强子招待的客人身上一瞥。
片刻,铺子外头传来马匹的嘶鸣声,这身穿天青色衣衫的客人大手往桌上使劲儿一拍。
众人闻声齐齐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