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理转眼看许知，他坐的悠闲，不知是否有什么话要说。

看见许知轻抿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缓缓抬眸，眼里有墨一般，深不见底，目光落在李理身上，“既然二娘开口，那我便多叨扰一时。”

许知复又低头，浓墨的眸子藏在暗处，只看得见浓密的睫毛。他一手摇晃杯身，缓慢道：“你送的一碗桃花酒糟，是谁吩咐你的？”

那丫鬟道：“是一个妇人，我不识得，但晓得不是府上的人。”

许知接着问：“一个妇人。她是如何指使你的？”

丫鬟道：“她说三姐儿在戏台下看戏，天晚了，怕她着了凉，给她送羹汤吃。我问怎得有两碗，她道另一碗谁在就是给谁的！还与了我一锭银子，叫我不要多嘴。那一锭银子现在还在我枕头底下，我半句不敢有假。”

许知慢悠悠道：“你再好好想想，那妇人长什么模样可还有印象？”

丫鬟顿了顿，似是在思考，道：“锥子脸……对了！她衣裳穿的十分宽松，我当时还想怎么这样小的脸又这样宽的身子，现在想，她大抵是有了身孕，故意穿着宽松，遮人耳目。”

许知突然抬眼，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李理捕捉到他的目光，低下了头，细细盘算，猜想他大抵也已有了眉目。要找一个人很困难，但要找一个已有了身孕的妇人并不难，如果这丫鬟看的不错，那要找到这个人，以许知的能力，可谓轻而易举。

只是她不免要多想，找到后的人，如果不合他的意，他想隐瞒，亦是轻而易举。

一句话打断了她的思考——

“唉！对了对了，你说的那个妇人，她手上是不是还戴了个金镯子？”

李理循着声音望过去，来福在许知身后勾着头问。

那丫鬟似想起什么，连声道：“是有个！还十分粗呢，想不是什么穷苦人家，要不然出手就给了一大块银子……”她声音略带遗憾，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大抵反应过来不该在这样的地方说这样的话。

许知开口吩咐：“来福，你且带她下去吧。”

来福从他身后出来，等那丫鬟站起身。

李理轻声道：“桃儿，快送送来福兄弟，忙了半日，也没喝上半口水，多有辛苦。”

来福挠挠头，又恢复来时的神采，“二娘什么话，都是本分内的事，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不辛苦，不辛苦。”

一时桃儿引着来福他们两个出去，屋里也就静了下来。

许知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也不出声，也不说要走，好像知道李理的用意一般，但他就是不说，要等她亲口说出来。

李理微微一笑，轻喊一声，“三哥儿。”

她语气轻盈，尾音短而无力，许知知道这是因为她尚在病中，体弱无力的表现罢了，可还是在这呼喊声钻进耳朵时，脑子空白了一瞬，心也跟着没有章法的乱跳。

她继续道：“你说不走，大概是猜想到我有话要说。实不相瞒，我确实有事要问问三哥儿。”

李理停住等待许知的反应，许知深吸一口气，对着她点了点头。

李理一笑，“我缘何如此着急要来京城，三哥儿大概还不知道。说来惭愧，我先时在清河失手伤了一人，娘亲恐怕这事儿传出去要坏了我的名声，也怕我爹，才将我送到这里。”

许知静静听她讲，他晓得的，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她脸上身上都粘了血。

他没有想到她有这样的勇气，一如现在，他没有想到她说的如此坦然。

“我不晓得我伤的人的名姓，但来时路上，是三哥儿送的我，我隐约记着到了夜里，轿子好像停了下来，还有打斗的声响，好像说什么报复。”

她又一笑，好像真记不清，回忆也是模糊的一样，“我那时与你并不相熟，没有依据的事也不好问。三哥儿，那夜，可是我伤的那人寻过来，要杀我灭口？你晓得，他可是姓柳？”

李理盯着许知，憔悴的眉眼里盛着的是坚定。她心里已有了答案。

许知轻笑，把剩下的半杯残茶一饮而尽，唇角沾了水色，“二娘聪慧如此，也会受人算计，倒有几分可笑。”

他起身，走到窗前，有风顺着缝隙吹到他身上，丝丝的凉意，他抬指将窗子关上。

李理转而笑，故意假装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脸疑惑问他，“你这样说，是嫌我傻？”

许知皱眉，疑心自己听错了话。回头看她，她睁大眼睛，眸子明亮闪烁，远看似一汪春水，不知她是有意装傻还是成心逗弄，他转身，“可别等躺上一月，真成了傻子。”

话说出口，心里没由来感到一丝快意，嘴角噙着笑，快步走出门，顺手把房门合上。

李理眼睛睁得更大，失了神一样，一双杏眼跟着许知的动作移动，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最后自己嘴里发出一声笑。

他说她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