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高门贵府里的勾心斗角,捧高踩低,岂是她想避就能避的,今日虽蒙混过关,也不过是当了他人的一枚棋子,垫了他人的坦途,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古人诚不欺我也。
缓过神来,发觉前头的人影不再动弹。
宋大夫人陡然停了脚步,转过头,一时间钗环相撞,头上戴的金坠子在日光的照射下四处闪着光芒,更晃人眼。
“袁姨娘,你瞧瞧,这偌大的院子里,是处处得的到日光,可细细看,这树荫下,墙角里,不还是阴森森的模样儿!”宋大夫人侧目双眼扫过袁氏的身影,冷声开口。
袁氏顿了步子,也不回头,手里捻着帕子轻笑:“那你可当心些,小心被这天上,金灿灿的阳光照瞎了眼。”
说着张开五指遮了遮光线,阳光透过指缝,照在鲜红的薄唇上,更加夺目生辉,红唇勾起,发出一声嘲讽的笑。
宋大夫人亦不理会,一行人分成了两趟,各向自己院里走。
李理自是晓得她二人所说肯定不是阳光,是借此暗指其他,指尖轻触着下唇,正细细思索,衣袖被一道力猛地一扯。
“哎呦!”
李理下意识开口,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子重心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幸好袁氏又拽了她一把,脸撞到了袁氏胳膊上。
袁氏拿胳膊顶了顶她的脸,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李理站稳了身子,伸手碰摸摸鼻头,紧紧抱住袁氏的胳膊,小声抱怨道:“袁姨,原来你那日与宋大夫人说的都是真的,我本以为是吵架惯用的伎俩。”
袁氏道:“你也瞧得出来,本来这吵架呢,不过是为立威信,给周围的人看的。后来呢,威信有了,别人敬重你了,就想要更多,想要钱,想要权,而恰恰这些东西呢,偏有人就能给你,你也晓得这样做了就能得到,你就做了。再后来,你想停时,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叹一回气,又道:“你看我与宋大夫人,争了十来个年头,见着就是横眉冷目,是有人看着哩,有人巴不得你争你抢,不然她心里不安呐!怕你们一齐使劲儿算计她了!”
李理静静听着,袁氏的话一字一句进入脑海,那个“她”,说的自然是方才正堂中间坐着的老太太。
她想象着袁氏在许府十几年如一日的生活,或许是有了小许诺,她才从争抢中撤出身来,缓过神来,才有今日的这份心。
又想到自己母亲,她开始时又是如何过的,她母亲温婉贤静,自自己有记忆时,母亲于她而言就是一种模糊的印象,是温柔的一滩水,沟渠延向哪里,她就向哪里流;是开在树上的白玉兰,任雨水如何飘打,依旧伸头迎着。
她突然心里范了虚,喉头有些酸涩,李大夫人公正严明,但却不许自己常见母亲,她母亲不争不抢,又拿什么做念想?
她突然心里有了恨意,难道一个女人注定要落入一个个金笼子,与其他女人互相争抢,直至暮年,再亲眼看着新的金笼子筑起,里头住了新人,继续开启新一轮的争抢。
她不要,她不要进入笼子,她要做笼子的主人。
李理深深吸了口气,控制着因激动有些发颤的手,她的铺子就要开起来了,开起来就能赚银子,有小银子就会有大银子,有大银子就能买大院子,她不用寄人篱下,不用瞧人脸色,不用被人当枪使还叫人以为是她自己得了好处。
或许是上天垂怜,她因祸得福,伤了人,到了京城,见了世面,晓得了些原先不晓得的。不必再步后尘,沿着车辙走路,另有一条道儿可去。
温润的触觉自李理手心传来,李理动作一滞,原来是袁氏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李理抬眼,见袁氏美目游移,正看着自己,这是一位母亲的眼神,眼底尽是温柔,再看不到半分先前的讥讽。
袁氏嘴角含笑,是柔和的笑容,缓缓开口道:
“二娘,我说这些是想叫你晓得高门大户里不止是有富贵可享,里头还有数不尽的勾心斗角,今日的结果我早有预料,你见识了,往后也不要怕她们,横竖自己不要再吃亏,别再叫人抓了脸。”
“往后这样的事儿还不知有多少,我晓得你心思有些深沉,你不要想太多,也不要打算太早,咱们走一步看一步。”
李理把袁氏的话听在心里,了然道:“我原先心里确实有些不服气,但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先回去吃饭吧!”
袁氏眯眼,两人都笑着。李理脚下踩的步子也轻快起来,一步接一步,不似走路,倒像跳舞,直把裙角荡出花儿来。
回到袁氏院里,桃儿先迎了上来,问了情况,李理一一学了,桃儿气的鼓起粉腮,十分不服气,低声抱怨了两句,愤愤不平地替李理涂药膏。
只是正午十分,有丫鬟送了饭来,一齐用毕,李理也不歇息,手里扯了帷帽,带着桃儿又往侧门走。
一路不见人影,出了侧门,坐上马车,一路往东街去,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