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琴怒气发泄掉后,对时黎的怜悯重新占据上风,摆摆手让他回去上课,没有提及检讨书,时黎顿了顿,飞快地鞠躬开门关门蹿走了。
某些糟粕就该像被撕碎的雨伞一样代代相传,否则上学的精髓在哪?
周潋觉得不公平,准备和章琴探讨一下精髓和糟粕的不可替代性,却被转移了话题。
“迟子晟那天在同学聚会发酒疯,他高中时候就频频纠缠李婵,一些人还不知道要怎么揣测。这种事不管有没有落到实处,只要传出些许风声,真相究竟如何就不重要了,大家更喜欢捕风捉影的猜想。”章琴说,“后来没过几天陈单找我了解内情,他和李婵在一个公司上班,怕平常聊天戳到李婵的伤心处,我开玩笑问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他承认了。”
周潋越听越满头问号包。
聚会时,迟子晟明显冲着李婵来的,他甚至怀疑陈单和李婵谈过闹崩或者有其他矛盾纠葛,这才故意报复。
不想方设法避开也就算了,上赶着给李婵找不痛快,迟子晟是个傻逼,但如果要用这种渣滓凸显自己的优秀、故意制造困境展示英雄救美的品性,陈单的喜欢未免太扭曲了。
“但他把一个不在聚会名单上的人拉过去。”周潋说,“连我都知道迟子晟骚扰女生,陈大班长能不知道?”
章琴比周潋多活了几年,她也看出座位的事有蹊跷:“他和我解释过。迟子晟是公司甲方,虽然不由陈单负责,但和公司大老板关系匪浅。组织聚会的事情刚巧被迟子晟撞见,人家主动要来,于情于理推脱不了。”
“难怪,迟子晟那天都快骑到头上,他也没放半个屁。”周潋嘲道。
偌大的公司,恰好甲方来公司谈业务,恰好甲方不去和跟进自己项目的小组讨论。迟子晟眼高于顶,十年过去还能记得陈单,偏偏不记得周潋揍他的那几下。
诸多漏洞,但一切都是猜测,口说无凭。
章琴教过的学生没有上万也有几千,有的平凡庸碌,有的步步高升,有的坠入泥潭,境遇固然会影响人生轨迹,可由好变坏和由坏变好从来都是个人选择。
她隐约记得陈单是个内向文雅的好学生。
不过现在没必要纠结这些。
“他们在同一公司,李婵可能会遇到迟子晟。”章琴对这段孽缘倍感无奈,在学校老师尚且能插手,走上社会就鞭长莫及,“你和李婵联系过吗?”
周潋没有提那些波折,只说李婵已经换了份工作,现在一切都好。
章琴稍稍宽心。
今天周六,高中下午才放假,初中生拥有两天完整假期。
章琴的女儿在附近图书馆学习,像往常一样,临近中午,她走向办公室等妈妈回家一起吃饭。
她刚推开门,迎面撞上一个男人,惊慌倒退,对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章老师,那我先走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直到周潋的身影从楼道口消失,女孩仍时不时回头。
“他是妈妈以前教过的学生。”章琴打趣她,“是不是第一次见长这么好看的男生?”
青春期女孩懵懂嘴硬,章琴不是第一次逗她玩了。然而这回女孩没反驳,只犹豫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夜晚,周潋陷入梦境。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万丈高空掉了下来。
灼热的温度蒸干了水汽,宽阔的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潺潺溪流,树叶一寸寸干枯,树枝烧成了碳,伴随轰然的火花,噼里啪啦摔在地上。
几百座山头瞬间寸草不生。
热浪一阵阵往他面前卷来,接着从四面八方围住了他。
他好像在奔跑,凄厉惊惶的哭声叫喊声,分不清从哪里发出的。有人死了,有人还活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皮肉烧焦的味道。
“都陪我下地狱去吧!哈哈哈哈哈哈!”
诡谲癫狂的笑声从头顶传来,中央空洞的建筑里又瞬间多了几十道巨大的火舌,吞没一个又一个生命。
钢筋铁骨的建筑像烧皱的纸盒,裂缝、坍塌,无数吱呀声响起,玻璃碎成一地冷然的刺,混合着不知来源的鲜血,他心中惶然,闪避不及,被一架钢材砸中了左臂。
滚烫的疼痛压垮了呼吸。
接着他掉进冰冷的水里,轻灵的水变成重达千斤的束带,把他往湖里拖,他抬头看见蓝色的天光,以及一抹银色的咒纹。
视野消失后,他听到噗通的落水声。
忽然睁眼,他湿淋淋地站在草坪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青衫男人,那是青臣。
画面旋转,视线渐渐矮下去,青臣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像青山的风一样捉不住:“以后,就叫你阿潋。”
眼前逐渐朦胧,像一层白雾遮住了眼睛,突然冒出一张树皮老脸,看不清五官,只能听到阴恻恻的声音:“我给你准备了一些名字,周狗蛋周翠花周铁柱周扒皮,大少爷,你喜欢哪个?”
……哪来的神经病?
周潋猛然惊醒,双臂支撑起来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汗,呼吸急促,他像经历了一场真实的逃亡,心脏几乎要蹦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以前的事了,然而过往的人、过往的事频频重现,冥冥中有只手在背后推他,要他重新挖开被埋葬的沉疴心疾。
床单上印着湿淋淋的人形,周潋没法劝服自己忍着躺下,换洗冲澡后,暂时没找到睡意。
莫名的冲动驱使周潋打开定位。
属于青臣的绿点又一次消失了。
十几分钟后,周潋穿着一身睡衣出现在青山秘境。
夜风轻柔,山间小筑的石板路上落了层层叠叠竹叶梨花,院门开着,空空荡荡,悄然无声,主人并不在这里。
忠义门的定位技术可以锁定世界任何地方,除了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