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一片混乱。
混乱中央是一个挥舞着拳头的男人,他背对着大门,骑在一双腿上,拳头与肉/体的碰撞声恐怖至极,又快又狠,每一下都能溅出血花。
李家人想上前阻止又不敢,李母瘫坐在远处,瞳孔颤抖,嘴里喃喃地说着“疯了”、“作孽”等字样,李父也没了一家之主的镇定,不知从哪找了根棍子,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让男人停下,更加不理会声嘶力竭的劝说。
几个黑衣保镖根本没见过这种情况,在有一人试图擒住却被一把甩砸在墙上后,纷纷不敢动了。
迟子晟原本在客厅坐得好好的,谁知道有人突然疯了!他看得清清楚楚,姓吴的男人拧着女人的头发,从楼梯上拖拽下来,一把扔在地上,那后脑勺几乎快把瓷砖砸裂了。看到血后,整个人更是魔怔了一样。
女人的求饶声,从凄厉惨烈,到虚弱绝望,最后悄无声息,动弹不得。
死了,这女人肯定已经被打死了!
他只是过来包个人,谁他妈知道会遇上杀人现场啊!
迟子晟是富二代公子哥,玩物丧志不学无术,但他自认为最出格的也就是压迫压迫平民百姓,强迫一下无权无势的美人罢了,人命官司这种事,他还碰不起!
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楼道,叶羡君半途发现不对,立刻把李婵甩在身后。她大步上前,手臂肌肉因用力而鼓胀。她硬生生将人举了起来,“砰”的一下砸向斗柜。
木板裂了口,木黄色的碎屑簌簌掉落,粘稠的鲜血滴落在上面,圆润的边缘绽出锋利的刺。
吴兴强喉咙中发出荷荷响声,他僵硬缓慢地抬头,双眼猩红,还有更多鲜血从眼角滑落。
“啊!”李母一声惊叫。
“出去,别在这碍事。”叶羡君冷声道。
刚才并非没有人想逃,只是吴兴强挡在门口,谁都不敢往那里走。
李耀第一个连滚带爬跨出门槛,走之前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李韵。女人面目血肉模糊,脑后有一片血泊,没有遮盖的肌肤有大片淤紫,是触目惊心的恐怖。
他不敢继续看,匆匆埋头离去,却撞上了人。
“卧槽谁……李,李婵。”
李耀吞了吞口水,没敢继续说下去。李婵的表情并不狰狞,堪称平静,可底下埋着烈烈火山。
吴兴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是丧尸,他走了两步,突然朝门口冲来。他仿佛看不到叶羡君,目标是躺在地上的李韵。
他突然诈尸,除了几个反应快的保镖逃了,其余人吓得腿软,惊叫着躲远。
“砰!”
叶羡君抬腿将他踢飞,撞上了相同的地方:“还不快滚!”
剩下的人如梦初醒,夹起尾巴灰溜溜地跨过李韵,跑出门槛呼吸到新鲜的夜风,这才敢大口喘气。
这会儿也没人管杵在门口的三百万了,钱不比命来的重要,他们不是傻子。
“怪物,疯子……”
“他是不是得狂犬病了?”
但更重要的是:“死人了,要不要报警?”
李婵凝固的目光忽然一动:“……谁说她死了?”
她神色有种怪异的执拗和单纯,众人纷纷噤声,不敢说话。
李婵的呼吸滚烫沉重,每一口都在燎烫肺叶。她不敢去看地上的人,却又强迫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
李韵长她五岁,小时候人人都说,她们长得像双胞胎。
李韵温婉柔弱,李婵的倔强从骨到皮,而李韵当年被父母逼嫁,哭了两天,最终她不顾李婵的哀求,顺从父母,嫁给了据说有家暴倾向的二婚男人。
自那以后,李婵开始厌恶那句话。
姐姐逆来顺受,无论辍学打工还是结婚嫁人,哪怕不情愿,也会在父母的逼迫下接受这一切。她胆小,温顺,不敢反抗,像最好宰割的羔羊。
两人渐行渐远,一个为天堂奔跑,一个在地狱挣扎。
直到李婵上大学为了兼顾赚钱和学习,累到晕倒送医,李韵偷偷将一沓钞票塞进她手里,手掌粗糙起茧,很小声说让她坚持下去。
那个让她大步往前走,再苦再累都不要回头的姐姐,如今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曾经和她一样漂亮的脸庞,现在青肿交加,五官模糊。
李婵早已算好两个人的生活成本,计划了自己的工作,李韵的工作。
就差一点。
她手里的钱就差一点。
她的脚步也差一点。
如果她再争气一点,多加点班——
如果她力气再大一点,跑得再快一点——
李婵几乎着了魔地想。
吴兴强一次次被叶羡君甩飞出去,他仿佛不知疲倦,每一次爬起的速度都比上一次快,目眦尽裂,死死地盯着李韵。
叶羡君一边踢皮球一样控制着吴兴强的行动范围,一边打电话:“……你们坐摇摇车呢!人呢!……正在路上?小孩,知不知道这边十万火急,人还有半口气——”
余光里人影闪过,叶羡君哑然。
“轰!”
吴兴强以对折的扭曲姿势卡进了彻底报废的斗柜,年迈的墙壁破开一道深刻的裂缝,以蛛网的形状蔓延开来。
“叶先生,叶先生?”
“……再带个会维修的过来。”叶羡君挂了电话。
迟子晟躲在保镖身后,什么都没看见,只听到一声巨响。他战战兢兢地探头,不明白叶羡君为什么突然停住了,甚至站在原地围观起来,眼见吴兴强四肢兽样地挣扎,他吞了吞唾沫,手脚发软。
叶羡君微微眯起眼睛,普通人眼中闪电般的动作在灰色的瞳孔中变成慢动作。
李婵第一脚就踢上了不可描述的位置,而后揪住吴兴强的头发,几拳下来就成了猪头,牙齿崩飞,血沫四溅,眼珠子像死鱼一样翻着白。
经受不住击打,一道黑色的淡影从吴兴强身上脱离出来,挣扎着要逃走。李母以为自己老花犯了,揉了揉眼皮,却见从小闷声不吭的二女儿眼也不眨,狠厉地揪住那团黑影,撕拉一声,轻易得像撕碎一张纸。
尖锐的惨叫戛然而止。
叶羡君:“哇哦。”
她抱臂旁观,直到吴兴强整个人软趴趴地躺在地上,喉咙口嗬嗬的血痰快要把他卡死,这才出手拦住。
“再打就要死了哦,会坐牢的。还不够吗?”
李婵挣了挣,叶羡君看上去轻飘飘的没用劲,可她动不了分毫。她的力量因信念而汹涌,声音从牙根里挤出:“不够,一命换一命。”
极端的愤怒中诞生极度的冷静,李婵隐隐有感觉,自己可以超额使用这种能力,或许能挣脱叶羡君,又或许不能,不变的是要付出一些恶心的代价。
但即使这样。
即使这样……
“你姐姐还没死。”
李婵顿住了。眼前赤红与黑白绘作的世界渐渐褪去,又重新染上正常的颜色。
手腕上疯狂上涨的红色数字逐渐变小,转绿的瞬间,叶羡君松开手。
吴兴强被甩到两米外,李婵踉跄着朝李韵爬去。
她想触碰李韵的脸,可哪里都是伤,手在空中悬停,找不到地方落下。
她跪在李韵身旁,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
李婵很小的时候就不会哭了,她知道父母不会因为哭了就爱她,眼泪不是钱,它没有用。
时隔多年,李婵很生疏地流眼泪,连哭声都没有。眼泪淅淅沥沥像雨,落在更爱哭的李韵脸上。
她没看见,面前死寂的胸膛渐渐恢复了微弱的起伏。
叶羡君忽然咦了一声,弯腰盯着李婵:“快,多哭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