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海帝的叙述，张伟此前的许多疑惑终于被串联了起来。

安全区目前的最高领导者正是拜丝。凭借着稳定的高层关系网和在大众心中的良好印象，他在统领的职位上连任数届，直到海帝出现。

比起他，海帝相当年轻。一个在军队中拼下累累功绩的女人，在实力至上的安全区内，很快就晋升至军部高位。

她既有野心，又有实绩，不仅在区外的怪物屡次变异时守住了安全区的防线，而且还带领着探险部队在区外采集样本、建立研究基地。

安全区内，曾一度流行起一句有关她的俗语：“她的肩上背负着数不清的荣耀，若世上还有比她更值得称颂的战士，也只有那些曾与她并肩作战、却牺牲在了她前头的人。”

凭着自己在安全区高层内撕出的一片天，海帝麾下有了不少追随者，也由此成为了拜丝派的眼中钉。

比起坐以待毙，海帝更擅长主动出击，因此她不但没有选择暂避锋芒，还更加积极地参与进了权力的角逐中。

这当然也让她付出了一些代价，过于激进、极端、情绪化……长久以来，这些帽子一直被牢牢扣在海帝派头上。在一些民众眼里，她们的形象大概就是一群疯狂狡诈、四处乱咬的巫师。

两年前，海帝在作战时失去了一只手掌。

正当所有人以为她要走向落败时，她却与云芝盛达成了合作，正式将神肢技术引入安全区军部，作为合法的治疗手段，用于在战斗中伤残、但仍有作战意愿与实力的战士身上。

“在那之后，我正式从前线转到了行政。”

海帝扯下自己的手套，露出一只苍白而畸形的手。

不对，仔细来看，那似乎是……一只奇怪的翅膀？

“看，这就是你们那小气教主的‘杰作’。我那时重伤濒死，念着她还算是个朋友，才找她求救。结果她还记着以前被我嘲笑的事，说‘这儿有只刚割下来的新鲜鹰翅尖，差点就丢掉了。仔细一看，还真适合给你接上当手。’”

不愧是那位疯狂的神肢教主，果然够恶趣味。

“她说，这次给我送的神肢里，有一双眼睛，和这只手出自于同一只怪物身上。她倒是良心发现了，想要补偿我……可惜，这双眼睛，我无福消受。”海帝重新戴上手套，似笑非笑地盯着张伟的眼睛。

张伟脑中闪过了那段属于鹰眼的记忆。“妈妈教你，你要先去找一具强壮的身体，然后寄宿在它身上，一点、一点地占据所有领地。”这是记忆中，云芝盛曾对小鹰说过的话。

如今看来，这话还真挺像是对海帝说的。

引入神肢技术后，军队的战斗力大大提升，战士的牺牲数量和损耗率也降到了安全区建立以来的最低数值。

海帝派因此声望大涨，但离扳倒拜丝还有一些差距。

“我已经将各方面都做到最好了，接下来的突破口，只能是在拜丝身上。”海帝叹了口气，“他的公众形象很完美。”

张伟忍不住发问：“人不可能十全十美，你想从他身上找黑料？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尤其是，和盼娣有什么关系？”

“你真是个聪明人。”

海帝笑得爽朗极了。

“军队实力上升后，防线变得更加稳定，区内人民的生活也越来越安平了。这种情况下，生育政策所受的关注开始变得越来越多。”

生育政策？

“绝大多数人民对义务配种还是比较满意的，但不是所有人的损伤都能用福利弥补的。”

她随手拿起座椅旁放着的平板，点了两下，递到张伟面前。那是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数据详尽地列举出了生育损伤对义务配种中的女性造成的负面影响。

“一来，处于适龄且达到优质繁衍标准的女性数量始终是有限的，她们不仅是优良基因的提供者，而且也大多是建设安全区的中坚力量。

“生育所需要的时间，以及生育为身体带来的不可逆伤害，使得她们身体素质下降、晋升机会减少，进而间接导致了安全区内各项工作的人才短缺与进度滞缓。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对人力资源的浪费。”

张伟虽然挺赞同她的说法，但也有些疑惑：“不过，按人数上来说，目前的影响应该还没那么严重吧？我看你这份报表，其实大部分岗位还是不缺人的。”

“‘刚刚好’是不够的。要多到溢出来，竞争激烈，那才是领导者愿意看到的。”海帝笑了一声，又在平板屏幕上划拉了两下。

一份名为“安全区高级岗位分配名单”的文件出现在张伟面前。

海帝耐心地等她看了三分钟的文件：“你有发现什么问题吗？”

“女男比例严重不平衡，能够获得高级岗位的女人一年比一年少。”张伟眉头紧皱。

“没错。”海帝点了点头，“这就是拜丝想要的。”

表面上来看，高级岗位分配的性别比例似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因素。

然而，一旦将性别比例变化的原因与义务配种联系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就浮出了水面——

按照这样的趋势下去，越来越多的女人会沦为“生育工具”一般的存在，各方面条件优秀的女人们在各种领域高层的生存空间只会越来越少。

而某种机制与结构，在这日复一日的积累中，则会得到更加难以动摇的巩固。

“你的意思我懂了，最后一个问题。”张伟抬起眼，“这和我们前面说的‘突破口’有什么关联？”

海帝再度点了点平板屏幕：“看这里。”

“我刚刚所说的那些，就是我想要推进机器繁衍的原因。拜丝表面上一切支持，但经常在暗中砍走项目的资金，调配人员上也时不时给我使绊子，所以这个项目进展很缓慢。”

屏幕上有两个表格，一边是安全区近年的人口增长率，另一边则是对应年份的生育基地登记表，上面记录着区内各个生育基地接收的孕妇总数。

张伟很快就察觉到了其中的猫腻：“这数量是不是不太对得上？按照生育基地内孕妇的数量来看，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婴儿。”

“没错。我只能暗中派人调查，发现拜丝的人偷偷篡改了义务配种智能系统的程序。一些原本不符合配种条件的人也被纳入了系统中，并参与进了配种环节。这一部分人，她们的账户是‘隐藏账户’，正常的系统维护和检查是检索不出来的。”

海帝的神情愈发严肃。

“还不止是这样。我的手下曾潜入生育基地中，发现里面有几个长期封锁的密室。她身上有着安全区内的身份芯片，最终因此暴露了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