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黑色小布袋的抽绳系紧,站起来。
“你真要带走?”陆重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拿回去干什么?”
“退掉。乱花钱,又不是什么必需品。”
陆重昭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这不是必需品的问题”,但看着她那副“这事就这么定了”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阮会语拎着袋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下来。
“陆重昭。”
“嗯?”
“我……应该没有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吧?”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件不太有把握的事。她不知道另一个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人对陆重昭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不安。
陆重昭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想起做完检查的晚上,她站在他的房门前恶狠狠地说要折磨他,红发在黑夜里像一团暗色的火。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
阮会语皱眉,“真的?”
“真的。”
“那为什么会有这东西?”她晃了晃手里的黑色布袋。
陆重昭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水杯,抬头:“因为她想用在我身上。”
阮会语眼神发直地看向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她要是知道你把这些东西退掉了会很生气。”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的事,“不过我不会让她伤害你的身体,所以我接受她来找我算账。”
阮会语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她能理解另一个自己自残——那是一种宣泄,一种把内在的痛苦转化为外在伤口的方式,但她理解不了陆重昭的做法。
“你不会也有病吧?”
她很少露出这种吃惊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张着忘了合上,陆重昭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点了点头:
“嗯,算是吧,请帮我保密。”
阮会语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门被拉开一道缝,老街的热气从门缝里涌进来,混着油烟的香气和远处小孩的笑声。她站在门口,或许是今天咖啡喝多了,她感觉有些心悸。
“如果下次还来骚扰你,你把我绑起来就行,不要纵容这种性质恶劣的行为。”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陆重昭身上,而是盯着门把手,像是这门把手突然长出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陆重昭怔怔地看着她。
绑起来,她说绑起来,她在说绑她自己。
“好。”
阮会语终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楼梯拐角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黑暗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色布袋,布料在指腹下微微发烫。回到家后阮会语径直走向卧室,把黑色布袋塞进衣柜最深处,用几件不常穿的衣服盖住,关上衣柜门。她站在衣柜前,手还搭在柜门上,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
另一个她,那个她不在的控制范围内的自己,她到底想干什么?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碗明天还你。】
紧接着又震了一下。
【谢谢你的投喂,很好吃。】
阮会语盯着“很好吃”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老街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对面阳台上那盆不知名的花开得正盛,之前看见的橘猫已经不在。她站了一会儿,而后拉上窗帘,转身去看书。
……
陆重昭站在水槽前,白瓷碗被他洗得很干净,里里外外没有一点油渍。关掉水龙头,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水珠从指尖滴落,在池底砸出细小的声响。
她说把她绑起来就行。
他笑了一声,眼角眉梢都柔和下来。
他当然不会那样做。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老街上,一只橘猫从对面阳台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巷子里,迈着步子消失在夜色中。
阮会语不知道,其实另一个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实质性的坏事,只是做了一些“阮会语”绝不会做的事,说了一些“阮会语”绝不会说的话。她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所以再怎么变都坏不起来。
另一个她。
那个只在他面前出现的人。
那个用那双和阮会语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说着不一样的话的人。
她不是阮会语,但她也是阮会语,她是阮会语把自己劈成两半后,被藏起来的另一半的样子,承载着她本人无法承受的一切,而陆重昭需要做的,就是帮助她找到这些是什么。
他关上厨房的灯走进客厅,老街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很快就消失了。陆重昭坐在沙发上,屏幕的光照亮了半张脸,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近乎于无所不能的你,有什么是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