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吃完,阮会语上楼看了会儿书,等快要八点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下楼——黑色的工装裤,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穿着一双旧工装靴,鞋头已经有些磨损了。
陆重昭已经离开,客厅里没有人,她推开门走出去,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马厩在别墅的东边,走过去大概五分钟。沿路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草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管家已经在马厩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脸上有岁月刻下的纹路,但眼睛很亮,精神头很好。
“阮小姐。”他笑着迎上来。
阮会语点了点头:“周叔您叫我小阮就行,先带我看看吧。”
周叔应了一声,带着她往里走。
马厩很大,分成两个区域,一边是母马和幼马的专区,一边是成年公马和骟马的区域。每个马厩都铺着干净的稻草,水槽和食槽都擦得很干净,看得出工人们是用心在打理。
但阮会语发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
“这匹马,”她停在一匹深棕色的母马前,眉头微微皱起,“它多大了?”
周叔看了一眼:“十二岁了,叫星光。”
十二岁,不算老也不算年轻。阮会语站在马厩前仔细打量着这匹马,它的毛色暗淡,没有光泽,肋骨隐约可见,背部的肌肉明显萎缩。它低着头,耳朵耷拉着,眼神呆滞,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反应,甚至连阮会语走近都没有抬头看一眼。
“它这状态……是怎么回事?”
周叔叹了口气:“不吃饭快一个月了,每天就吃那么几口,瘦得厉害。我们请了几个兽医来看过,都说身体没大毛病,就是不吃,后来有个兽医说它可能是抑郁了。”
抑郁。
阮会语走进马厩,伸出手,慢慢靠近那匹马的鼻子,星光没有躲,也没有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她的手指轻轻碰到它的鼻梁,皮肤是凉的,干燥的,没有生气。
她想起在爱丁堡的时候遇到过一匹类似的马,那是一匹退役的赛马,主人把它送到诊所的时候它也是这样,不吃不喝,对什么都没反应。后来她查了很多资料才知道马也会抑郁,尤其是那些经历过重大变故或者长期被忽视的马。
阮会语:“它以前是谁在照顾?”
周叔想了想:“之前是老王在管这一片,但老王去年退休了,换了小刘。小刘人老实,干活也勤快,但不太会和马打交道。”
阮会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在马厩里转了一圈,把每一匹马都看了一遍后,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一匹的情况。
二十三匹马,大部分状态还行,但有五六匹明显有问题:有的是太瘦,有的是腿脚不好,有的是精神状态不对。她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列了一个清单——哪些需要调整饲料配比,哪些需要做驱虫,还有哪些需要单独观察……
从马厩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草地上,把霜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周叔,星光的情况我来负责。”阮会语转身对周管家说,“其他的马我明天开始逐一检查,麻烦您把近三年的饲养记录、病历、饲料配比表都给我一份,我拿回去看看。”
周叔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下午就给你送过去。”
阮会语抬步往住的地方走,一边走一边在想星光的事——
不吃饭,对什么都没反应,瘦得皮包骨。这不仅仅是抑郁的问题,可能还有其他的原因,她需要做一次全面的检查,抽血、做粪便检查、看看有没有寄生虫或者代谢方面的问题。
但最重要的是让它先吃进去东西。
她低头想着,走到别墅门口,推开门。
客厅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黄白色上衣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阮平安说着什么,两个人笑得很开心。听见开门的声音,那女人转过头来,看见阮会语,眼睛一下子亮了。
“红红!”林婉婉放下茶杯,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阮会语被她抱得往后退了一步,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林婉婉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皱了皱眉:“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在英国是不是不好好吃饭?我看看,脸上都没肉了。”
她看着林婉婉,心里有块地方软了下去:“回来得太匆忙,没来得及跟你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林婉婉拉着她往沙发走,“陆重昭跟我哥说的,我哥又跟我说,我一听你在这里就赶紧过来了。你也是,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
她在沙发上坐下,又上下打量了阮会语一番,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真的瘦了好多,在外面是不是很辛苦?每次问你你都说挺好的,让你回来你也总是岔开话题,怎么现在突然就想通了?”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老实跟我说,你回来不会是因为陆重昭吧?你们现在什么情况,怎么会……住在一起?”
阮会语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杯子,也没有瞒着林婉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林婉婉心疼地看着她,最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算了,反正你回来了就好。”
阮会语不希望氛围因为自己变得沉重,于是问:“球球呢,身体还好吧?”
果然,林婉婉脸上出现了笑容:“好着呢,就是现在都不爱动了,胖了一圈,我妈都说它该减肥了,但一少给它吃的就发脾气,把食盆拱翻。改天带它来玩,它见到你肯定很高兴。”
三个人在客厅里聊着天,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中午,林婉婉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下午还有个会,”她看了眼手表,面露遗憾,“今天来得着急,下次再带上球球。”
阮会语点头。
“那行,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林婉婉走到门口,换好鞋,转身看她,“你要是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还记得吗?不管是好事坏事,我都要是你第一个分享的人。”
“记得的。”
阮会语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阮平安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感叹说:“姐,婉婉姐人真好。”
“嗯。”
阮会语从来没想到她和林婉婉能保持联系到现在。因为她和别人相处的方式就是很淡,所以基本上没有人会和她有更深程度的交流,大家都觉得她没意思,但林婉婉不仅不觉得,还和她维持了这么多年的联系,哪怕相隔千里。
林婉婉会经常问她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会在她需要时帮忙,会辗转多方去查孙德茂的行程……桩桩件件,对阮会语来说都是只有关系很好的人才会做的,所以她对她而言,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们甚至都没有太深入去讨论过这段友情,只是让它如细水般长流,然后就自然而然地不断了。
这么想来,她其实也挺幸运,遇到这样一个顶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