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会语有些无奈:“丽姐,我们不都说好了周末我来,昨天你也这样推脱。放心回去吧,周内基本上都靠你,今天好好休息。”
王建丽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再推辞:“那我就回去了妹子。其实也不完全靠我,王林书那小伙子有空的时候也经常来,每次来都还带着他妈做的饭。”
见她怔住,女人又小声补充:“妹子,那小伙跑这么勤,多半对你有意思。”
“不会丽姐,”阮会语连忙否认,“你多想了。”
她和王林书平时没什么联系,偶尔在马婶摊子上看见他打声招呼,路上碰见寒暄几句就过了,再多一点那就是逢年过节会带着阮平安上门送礼,多余的交流确实没有。
王建丽在这方面是块老姜,阮会语看不出来的东西她一眼就看穿了。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大概清楚王林书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腿脚有毛病,但能挣钱,长得帅,性格好,对语妹子家的事也是尽心尽力,总的来说是个很不错的家伙。
可知道阮会语心思不在这里,她也没说太多,嘱咐两句跟罗香美有关的事就离开了。
罗香美住的是三人间,现在时间也不早,病房里的灯都关了,只有走廊的灯光穿透门上的玻璃小窗照进来,照到罗香美的床尾。
她趁着这光看向躺在床上的老人,被子下面的身子薄得像一片纸。
阮会语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自己还小的时候,罗香美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老人也瘦,可精气神十足,背着她在田埂上走,被她的骨头硌得生疼也不敢多说半句,安安静静地趴在她的背上,听她把村里的人都骂个遍,一口气能说好大一长串也不带喘。
后来阮萍死了,罗香美就一点一点干瘪下去,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
女孩伸出手,把老人额角那几缕被汗水黏住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但罗香美还是动了动,她的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嘟囔着:
“……萍萍……萍萍……”
阮会语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后她收回手,静静坐在床边。
阮萍,罗香美死去的女儿,她喊了几十年的名字。
在她的世界里,时间早就停在了十二年前。她分不清谁是谁,记不得今天吃了什么,唯有“萍萍”这两个字,像是刻在了骨头里,清醒的时候叫,糊涂的时候喊,睡着的时候念。
阮会语有时候都在想,她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她或许是清醒的,只是躲进了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里。
梦里萍萍还活着,萍萍会做饭,萍萍会喊她“妈”。
梦里没有车祸,没有葬礼,没有差点被淹死的阮会语,没有站不起来的阮平安。
阮会语看着她,看着她扎着针的手背,手上青筋凸起,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伸手握了上去,很凉。
罗香美又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两圈,落在对方脸上。她不太能看清,所以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阮会语以为她又认不出来,老人才缓缓开口:
“……会语?”
阮会语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没有得到回应的罗香美眨了眨眼,又喊了一遍:“会语?”
阮会语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是我。”
罗香美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那光很微弱,像风里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难听,像指甲在黑板上划出的声响。
女孩轻轻说:“嗯,来看你。”
罗香美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她睁开,还是看着阮会语,目光一动不动:“你瘦了。”
她没说话。
老人微微抬起头看了看她周围,问:“平安呢?”
“她身体还没好利索,过两天来看你。”
“哦。”罗香美又躺下,“什么时候出院?”
阮会语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瘦小的肩膀,“快了。”
老人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劝道:“治不好的,我们早点回家,别治了。”
“嗯,不治。”她抓住她的手送进被窝,“家里没钱,我知道,不治。等你输几天点滴,有点精神了我们就回去。”
“真的?”
“真的。你好好睡觉多养点精神,我们就能少花点钱。”
罗香美于是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眉头松开了,嘴角甚至有一点上扬的弧度,像是做个了美梦。
阮会语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等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亮亮了灭好几次她才坐到陪护椅上去。
她将手靠在座椅把手上,撑着脑袋闭上眼睛,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水痕。
老人睡觉的微鼾声逐渐在耳边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