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玉楚压下心头疑虑,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您怎么过来了?”
许徽目光很沉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含着些嗔怒,似在责他问的什么话。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自然是奉皇命前来教导殿下。”
“父皇?”
岑玉楚摇摇头,怎么可能啊?
从小到大,父皇一直都没管过他。
立他为太子,也不过是因忌惮平南王等势力,便顺水推舟封了他,实则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他虽名为太子,但其实在父皇眼里,那是活着便好,死了也行,从不指望他能够为大梁做出何贡献。
“太傅,你说实话,是不是我又惹你生气了?”
岑玉楚想,许徽定是来者不善,准是又听了外面的什么风言风语,过来骂他的。
许徽却煞有介事地命随行的小仆将书奉上。
“太子如今贵为储君,这大梁江山以后都得依着你来治理,皇上自然重视,不可再疏懒懈怠。这些书殿下先拿着,下午讲学之后,殿下要认真温习,做好功课。”
岑玉楚看到那几个小仆竟搬来半人高的书籍,有些瞠目结舌,“这些都要学吗?”
“这些都要学。”
许徽毫不留情地说道。
“哦…”
“学生知道了。”
他耷拉下脸,蔫蔫地跟在太傅身后,往书房走去。
夏风拂过莲池,水面漾开细碎的波光。
那几尾锦鲤依旧在悠然摆尾。
走出几步后,岑玉楚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莲池,一切都很平静。
半空之中也依旧没有出现任何裂缝。
许徽今日讲的是《资治通鉴》里关于前朝储君失德,终致废黜的章节,他旁征博引,声如洪钟,讲到关键处,还拍案提醒,吓得岑玉楚打了个激灵。
好不容易熬过去两个时辰,许徽终于合上书卷。
“今日便讲到这里。”
许徽捋了捋胡须,严厉地说道。
“老臣布置的功课,殿下需认真完成。明日老臣会详细检查。”
岑玉楚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太傅明日还要过来?”
“自然!”
许徽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学习贵在持之以恒,岂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之理?明日自然要来!”
岑玉楚只好垂眼应了声“是”。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批注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啊?他不想再学这些东西了,反正父皇又不可能真的把皇位传给他。
他明白,现在这些人的反常一定都和批注有关,批注消失了,他的生活和他周边的人都变得奇奇怪怪,这让他很是不安,一直都提心吊胆的。
批注,批注。
他现在当真是越来越依赖批注了。
岑玉楚望着面前那些堆得老高的功课,写了两页就放下笔唤来了安福。
“替我把功课都拿去仁阳宫。”
安福抱着那一摞书卷,嘴巴张得好大:“啊?”
“仁阳宫?”
“怎么了?”
岑玉楚道,“以前也经常这样啊,我不想写的功课都是二哥给我写的。”
他想到安福现在已经傻了,就懒得跟他多解释。
“反正你照做就是了!我要出去转转,你别跟着我了!”
说完,不等安福反应,岑玉楚就提起袍角,一溜烟跑出了东宫。
*
天气实在是有点热,整座皇城里蝉声阵阵,听得人愈发心燥。
岑玉楚沿着宫墙根儿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了一道洞门,又绕过一座假山,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西北角那处僻静的碧澜轩附近。
他原本只是想来这里偷个凉,却没想到,轩前的空地上竟聚着一群人。
岑玉楚脚步一顿,下意识躲到了身旁的太湖石假山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张望过去。
他看见了谢惊仇。
谢惊仇正含笑对那群人说着什么,神态从容。
而站在谢惊仇对面的竟是北狄三王子阿尔坦。
阿尔坦身量极高,一头微卷的红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根墨色的皮绳随意扎在脑后,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
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胡服,腰束金带,脚蹬长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性张扬的气场。
而岑玉楚的两个皇姐:四公主岑玉瑶和五公主岑文柔正围在那人身旁,一个递茶,一个说笑,面上的殷勤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了,同平日对待他时那副矜持冷漠的模样判若两人。
因隔得实在是有些远,所以岑玉楚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话,只隐约听到了什么“和亲”,“联姻”的事情,又见那阿尔坦一直在摆手拒绝,也不接两位公主递来的茶,场面似有些难堪。
谢惊仇则依旧风度翩翩,笑容不改地道,“既三王子无意,臣先行送两位公主回去,也好像二殿下交代。”
四公主岑玉瑶脾气甚大,又因被驳了面儿,愈发过不去,指着谢惊仇高声怒骂,
“谢惊仇你是不是故意的!明知这人是断袖,还故意叫我们前来?!我们定会据实向二皇兄禀告!”
五公主也附和,“就是!”
两位公主说话的声音太大,岑玉楚也听去一点,他正在想谁是断袖的时候,身子就被人用力地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