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人经营的酒馆里，奢华的黄金叶顶灯在头顶轻轻摇晃，洒下一片浮动的光影。

钟瑞已经握着那杯红酒摇了十多分钟。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流转，她却始终没有喝一口。目光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时，她脸上不见了往常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意。

“真不容易，”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潭的水，“这么久了，陈先生还是第一次主动约我。”

“斯黛拉，你知道我找你来想问什么。”陈司微坐的板正，开门见山。

她哼出一声冷笑“没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正好我也有问题问你。”

“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我们相处快一年了吧，这么久我从来没进过你公寓的门。”

陈司微叹息“她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妹妹。”

“妹妹？”钟瑞徒然拔高了音量，她扯开笑脸，平和下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妹妹？陈司微，别自欺欺人了，你们之间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他不过闭了闭眼睛，岿然不动“这就是你这么做的原因？”

“呵。”钟瑞盯着玻璃杯，仿佛在看一个笑话笑出声“是啊，你不顺从我。我就毁了她，很简单的事情，我说得到也做得到。那些中文书的事情，你也想都不用再想。”

她捏住俏丽的小皮包，欲起身，雪白的指甲在上面掐出几个深深浅浅的印子。

她的爹地，是哈佛燕京学社的理事、大英博物馆的顾问，是拥有巨额财富的收藏家，只要她想，踏碎他的前途就像捏碎一片蛋壳那么简单。

可是她不想，她要的是他心甘情愿。这么多年来，她得到什么都是那么的容易。唯有人心，人心是最难掌控的东西，尤其是陈司微这种长得顶帅，又不为名利所动的人，他们的心太过崇尚自由，她渴望着有一天他的这颗心被她抓在手里，让它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为自己跳动。

“我希望你不要再做出伤害她的事。鄙人生死都已置之度外，钟小姐所说的不过是我的想对余下生命的交代，威胁不了我什么。无我，亦会有千千万万人为之往也。于我而言毁之无惧。”陈司微不慌不忙地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杯中光影摇曳。他唇角微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向她亮出杯底。整个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抹无视威胁的淡然微笑。

—

徐清沅回到时，小楼已万籁俱寂，马琳娜太太睡得很早。

她点亮灯，趴在小桌旁开始写信，就像还在大洋彼岸时那般，熟练的开头。

“司微少爷，别来无恙……”

如今他人离自己已经很近很近，彼此间的关系却仿佛更远了，仍旧隔着万水千山。他的身边多了很多人，不只有当年的柳君如小姐一个人，他的思想见识都攀升在顶尖的高度，一如既往的，令她倾慕仰望。

她怎么会不知道，靠近他便等同是靠近了危险。可执念里，没有他，她所做的一切便毫无意义。

她的小桌左上方有一面小镜子，被她擦拭得明净清晰，里面映衬出她的鼻子下巴脖颈。她的脸，每一个部位的曲线都是那么优美精致，清沅静静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唇角浮现出笑意。

出身寒微又如何，她的这张脸怎就不能同二太太一样，助她一跃而上。

人在极端内耗的同时往往又会极端自负，因为向往着完美，也相信自己够得上完美。

夜里下了很大的雨，雨滴落在顶棚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小窗上方的地方有一处缺角会渗进来雨水。虽说不会形成滴滴答答的阵势，可若是连续几天不放晴，墙角那处势必是潮湿的，起青苔也说不定。

她不希望自己受寒，她怕极了生病，那意味着会多出额外的不在自己计划范围内的开支。

徐清沅捂了捂被子，决计明日就出一部分钱，让马琳娜太太找人过来修理。

然而次日一早，她还未来得及与马琳娜太太商量这件事，正趿着拖鞋推开窗户给外头的盆栽排水，意料不及的事便发生了。

铁艺栏杆上凝结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袖口，那盆几日前刚开的天竺葵，正绽放着深红的花球，在灰蓝色晨雾里像没有燃尽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