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子,您不在的这段时日,纸张因产量过大,市价已然下跌。”张良将巴氏商号近日的售卖情况如实禀报,“上等纸尚可卖至百文一张,中等纸已跌至五十文,下等纸更是需以一文十张的价格,方能勉强售出。”
“孤知道了。”李世民神色平静,“物以稀为贵,纸张大量涌入市面,价格下跌本就在意料之中。传令纸坊,即日起暂停生产。”
“诺。”张良拱手应道。
“朝中近来可有什么动静?”李世民问道。
“胡亥公子趁您前往大泽山的这段时日,拜阴阳家东皇太一为师,欲学阴阳之术,为陛下求取长生之法。”张良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冯大人年事已高,数日前突发重病。陛下特准其休沐养病,如今朝中大权,已尽数落入李斯与法家一脉手中。”
李世民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先随孤去冯府看望冯大人。”
“诺,吾这便去备车。”张良道。
不多时,马车停在冯府门前。
府中上下皆笼罩着一层沉闷气氛。冯去疾躺在病榻之上,面色灰败,气若游丝。榻前,冯劫与冯鸢双双跪坐侍奉,神情憔悴,显然已许久未曾合眼。
“爹,扶苏公子来看您了。”冯劫小心将冯去疾扶起,让他斜倚在床头。
“有劳长公子亲临。老夫病体沉疴,无法起身相迎,还望公子恕罪。”冯去疾喘息着说道。
“冯卿不必多礼。”李世民在榻前坐下,语气低沉,“孤回来了。”
冯去疾微微颔首,随即看向榻前侍奉的冯劫与冯鸢。
“你们先退下吧。吾有些事,要与长公子单独交代。”
“爹……”冯劫眼眶泛红。
“祖父……”冯鸢亦是泪光盈盈。
二人都清楚,冯去疾突然遣开他们,只怕是已有交代后事之意。
“退下。”冯去疾声音虽弱,语气却不容置疑。
“诺。”
冯劫与冯鸢含泪行礼,在张良的搀扶下缓缓退出房门。待房门合拢,屋内只余李世民与冯去疾二人,连烛火都仿佛暗了几分。
“冯相有何事要交代孤?”李世民问道。
冯去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老夫且问公子,若吾以重病为由,向陛下请辞归乡。届时陛下问起右丞相一职由何人接任,公子会如何作答?”
李世民略作思索,道:“自然是先举荐朝中忠正持重的老臣暂代。待孤日后继位,再由子房接掌相位。”
“不可。”冯去疾轻轻摇头。
“长公子的心思,老夫已看得分明。陛下疑心甚重,张良又出身儒家。长公子既有大志,便不该让子房在陛下一朝过早崭露头角。”
李世民眸光微动,沉声道:“冯相所言极是。如今朝堂之上,李斯几近只手遮天。孤虽扶持诸子百家与之抗衡,可父皇赐予百家之人的,不过是五品以下的微末官职。”
“由此可见,父皇对六国遗民与百家学士,心中仍存芥蒂。此时举荐子房为相,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炙烤,徒惹父皇猜忌,也会引来李斯一党的全力打压。”
“长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冯去疾缓缓道,“可若换个角度来看,未必便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喘息片刻,继续说道:“陛下设左右丞相,本意便是令二相共理朝政、彼此制衡。老夫自知才干不及李斯,因此这些年来多有退让,不愿与他争权相持。久而久之,朝中大权才渐渐尽归李斯之手。”
“可子房不同。”冯去疾抬眸看向李世民,浑浊的双眼中仍透着一丝清明,“他年轻,有抱负,更有经世之才,未必不能与李斯分庭抗礼。”
李世民沉默不语。
冯去疾似是看穿了他的顾虑,轻声道:“至于长公子心中所忧,老夫亦明白。子房虽为韩国后人,可李斯不也是楚人?六国旧地出身者,何止他一人。”
“更何况,陛下何等英明,又岂会看不透长公子的心思?”冯去疾语气渐缓,却字字沉重,“与其处处虚与委蛇、刻意遮掩,不如坦诚相待。你二人既是君臣,亦是父子。陛下未必会全然信你,却也未必容不下一个能与李斯抗衡的张子房。”
李世民眸光微动,许久后,方才起身拱手。
“多谢冯相指点,孤明白了。”
“老夫还有些话,要同子房交代。”冯去疾靠回榻上,疲惫地闭了闭眼,“长公子且先出去吧。”
“冯相保重。”
李世民郑重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内室。行至门外,他抬眸看向守在廊下的张良。
“子房,冯相唤你进去。”
张良推门而入,默然走到榻前。
一老一少,皆未先开口。屋内烛火轻晃,药味浓得化不开,沉默良久,终是冯去疾的一声叹息打破了僵局。
“子房,你觉得大秦如何?”冯去疾缓缓问道。
张良垂眸,拱手答道:“大秦威震寰宇,四方来朝。陛下英明神武,可比尧舜。”
“哈哈……”
冯去疾闻言,竟低低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中,并无多少欢愉,反倒透着几分苍凉。
“子房,老夫已是时日无多之人,你到此刻,还不肯同老夫说两句实话么?”
张良眉头微动,却仍未答话。
冯去疾望着他,缓缓说道:“若大秦真如你所言,威震寰宇、四方来朝,为何匈奴与百越还敢屡犯边境?若陛下当真英明神武,为何朝中至今仍有六国遗民暗中蛰伏?”
“又为何你这位科举状元,如今只得了个有名无实的监御史之职?”
话音落下,张良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身子亦轻轻颤了一下。
冯去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继续逼问。
“罢了。”他轻叹一声,“朝中之事,老夫今日不想再与你争论。子房,你觉得鸢儿如何?”
张良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冯姑娘聪慧灵秀、知书达理,实乃世家贵女之典范。”
“若老夫将鸢儿许配于你,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