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心中早有准备，闻言也不算太过失望，只是难免发沉。

“其实，你也不用着急。”

那小二见他沉默不语，又语气轻松地劝慰到，“也不用特意去寻那离开的办法，若是离开的机缘到了，兴许哪天一觉醒来，就已经在外面了。”

肃玉朝默默饮下杯中残酒，眸光一转，落向窗外翻涌的云海。

杯中酒尽，空杯盛着天光云影，轻轻晃动。

是这样吗？

他端起酒杯，对着小二遥遥一敬：“多谢店家指点。”

“指点谈不上，就是闲聊。”小二咧嘴一笑，摆摆手：“你们喝着，我去后厨看看。”

说罢，就起身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两人临窗对坐，云海在脚下无声翻涌。

肃玉朝来此“望天涯”，是为寻找归去之途，是以并未远离人群。

他与剑神某离了那处市集所在，又沿着蜿蜒的山势继续向上行了一段，便在不远处寻了个无人的清静洞府，暂且安顿下来。

洞府不算太大，石室之内，还留有前任，乃至前几任主人置办的物品，日常所需一应俱全。

邻近住了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周身气息飘渺难测。

二人来时，他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洞府门前的大垂柳下。

此刻见到来了两位新邻，便抬起头来，远远投来目光，凝神细望。

一望之下，眼中露出毫无掩饰的讶异之色，连连感叹：

“二位小友如此年轻，竟然已有这般修为境界，真乃当世人杰。”

肃玉朝也早已注意到了他，闻言，执了个晚辈礼，剑神某在他身侧，亦是跟着一弓身。

“前辈更是修为渊深似海，莫测高深，难以丈量。”

他这晚辈礼行的，是半点没觉得勉强。自己三辈子的岁数加起来，怕是都没有人家大。

这天地秘窍之中，当真是卧虎藏龙。

那老者闻言，却是连连摆手，呵呵笑道：“不过是痴长些年岁，又占了此地之便，日积月累，水到渠成罢了，远不及二位小友，天子纵横。”

肃玉朝没再继续天资不天资，境界不境界，转了话题，“前辈所绘星图，与寻常流传的不同，极具古意。”

他来时便已远远瞧见，这位老者正在用自身真元，虚空勾勒着一副复杂星图。星图之上，荧光闪烁。

那老者微微颔首，目露赞赏，“小友眼力不差，此乃我门‘兆星阁’所传古图，历代祖师心血所系，传至我手，已有千载。”

兆星阁？

肃玉朝心头微动，这个名字……

兆星阁非是当下知名大宗，但他却隐隐觉得耳熟。

心念电转间，他已将记忆中的各大小宗门流派匆匆翻阅过了一遭，却是一无所获。

细思之下，猛然想起，兆星阁乃是曾经盛极一时的宗门，以推演天机、占星窥命著称。只是不知因何故，早已于数百年前，就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了，如今只在少数的古籍、修士手札中偶有提及。

那老者不知肃玉朝心中所思所想，还在絮絮说着，“此古图，我门世代相传，推演千年，早已至极致，再无进益。没想到，在此处，竟能又有突破，你瞧……”

他边说，边将手覆在那幅由真元凝聚的星图之上，手指拨弄。

霎时间，星河在他的指下缓缓流转着，星光明灭，轨迹变幻。

肃玉朝的目光落在他指下，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微微一沉。

待到老者话落暂歇，他才不动声色地问道：“恕晚辈冒昧，不知前辈在此……已有多久？”

“多久？嗯……”老者闻言，捋了捋雪白的长须，面上露出些许追忆之色：“记不清了，老朽只模糊记得，我来时，北边的草原上，‘苍狼部’与‘白鹿部’正争斗得厉害。老朽从后来者口中听闻，后来两方和解了，建了个……北戎王庭。唔……还有唐国，那时年号‘永镇’，皇帝才刚刚登基不久呢。”

肃玉朝越听，心头越沉——

北戎一统，据今都已逾五百年了……

他方才观老者气血，还以为他至多不会超过三百春秋。却未曾想到，光是老者在此地所经历的岁月，竟就已远超他的预期了。

“小友不必惊讶。”老者呵呵一笑，挥散了星图：“在此处，‘时间’是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夫在此静修参悟，感觉不过几载春秋，外界却已是沧海桑田。也有人在此逍遥逾百岁，昨日还见其与友人把酒言欢，今日便听闻他已悄然归去，又从后来者处，偶有听闻他在外界的传说。三年五载，十数光阴都有，皆不在定数，说不清的。是以此间也有言——‘一入云雾，归期不定。’”

一入云雾，归期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