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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太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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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片刺入皮肤。不深,只划破表皮。温郁好似没知觉一般,视线越过被连绵春雨浸润地温和朦胧的浩渺海天,凝视着不远处的起伏山丘。

草芽还未有真切身形,绿意却漫上了连绵的山脉,一朵纤弱的花颤颤巍巍撑开了春野的第一抹亮色。

他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觉得它和胸前握着瓷片却在轻轻颤抖的手像极了。

玄乙看着温郁胸口渗血的划痕,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但他没有停。

瓷片继续划动,一笔,一划,赫然是一个云篆的“玄”字。血珠顺着瓷片边缘渗出,在苍白的胸膛上蜿蜒出细碎的网。温郁始终没有出声,望着窗外出神。

刻到最后一笔时,玄乙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几乎完成的血字,抬头看到了温郁苍白的脸,忽然将瓷片狠狠摔在地上。

“你看啊!”他抓住温郁的肩膀摇晃,“好好看看!看看我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看看这个会跟你一辈子的印记!”

温郁将瞳孔转向玄乙,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那个血淋淋的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玄乙,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写完它。”

玄乙僵住。

“最后一笔应回锋。”温郁将手覆在玄乙手上,不容置疑地按了下去,在胸前那个未完成的字上,轻轻补上了最后一笔。

一个完美工整的血色“玄”字,在他心口绽放。

“你看。”温郁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样才对。”

玄乙怔然许久,后退几步,撞在墙上,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温郁。看着他胸前那个血字,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淅淅沥沥的春雨声从窗缝潜入,温润地压下了满室的血腥。

玄乙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将头埋进了膝盖。他肩膀剧烈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许久,他抬起头,露出一双赤红却空洞的眼睛:“温郁。”他声音嘶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时,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绝望的、不知道该如何留住所爱之人的普通人。

温郁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坐回了黑檀高椅上,伸出了一只手“玄乙。”他轻声说,“过来。”

玄乙没有动。

温郁也不催他,只是伸着手,静静地等。等春风又吹过一轮,等窗外的雨声彻底停歇,等暮色渐渐西沉。

终于,玄乙动了。

他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木偶,僵硬地、缓慢地挪到座椅边,搭着温郁的手,将头埋在温郁膝上。

温郁握紧了他的手。

“你不需要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温郁轻声道“无论你是暗屿之主,是斩渊,还是那个在影蜮里抓住我衣角的孩子——”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玄乙的发间。

“你都是玄乙。”

话音落下的瞬间,玄乙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温郁,像是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出谎言的痕迹。但那里只有一片深沉的、直率的坦然。

“你……”玄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郁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玄乙浑身一颤的动作——他俯身,在玄乙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没有情欲、没有占有。那是一个,近乎神祇垂怜信徒的吻。

“意思是。”温郁直起身,声音清冷锋锐,“你可以继续囚禁我,在我身上刻字,用尽一切手段证明我错了。但是玄乙……”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胸前那个血色的“玄”字:“你永远无法让我恨你、让我后悔救你……让我停下自己该做的事。”

玄乙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人,看着他那双永远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个在他心口绽放的血字,忽然颓然明了:这是一场他辩不赢的道。

他妄想留住一轮明月。明月路过冬岭春江,照过花林暗巷,数次将温润的华光洒落在他身上。他将自己同月光死死锁在了方寸之间,画地为牢,以为自己可以留它驻足。可这冰冷的、可恶的玉轮,明明照出了他的嶙峋心事,却仍只自顾自地升落盈昃,不理尘寰悲欢。

玄乙缓缓低下头,额头抵着温郁的膝盖,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温郁任由他哭,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发顶。

第一缕晨光刺破海雾,照进囚室,照在仍沾着血的碎瓷尖上。在这缕晨光中,玄乙将他腕上的缠骨环放在了温郁手里,自己离开了寂夜阁,开始频繁往返于暗屿七岛之间。

他将温郁从禁室带到了自己的寑殿,而他的清理没有停。温郁每日依旧在重重护送下,穿过短短的横廊,坐在书房中,练他的字,听玄乙想讲给他听的故事,等玄乙每晚回来。

暗流已在地下汇成旋涡。

温郁第七次经过刑堂门口时,远处忽起一阵骚动。

他看着那个踉跄向他冲来,摔倒在地的身影,后退了一步。

那少女抬起头来,看到温郁颈上的缠骨环,瞳孔瞬间凝固,抖了抖嘴唇,喃喃道“先生……”

是未央,那个在雨夜躲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几年不见,如春笋抽节般亭亭了,只是有些狼狈。

温郁蹲下身,问道“何事?”

三位首领看见他时,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微光。

“温先生。”为首的黑面老者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刺,“岛主严令,此女犯勾结外敌重罪,按律当处以极刑。还请您回避,莫要为难我等。”

温郁没看他,目光落在疏影身上。

未央被打得遍体鳞伤,与他视线相接时,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温郁打断。

“证据。”

黑面老者呈上密信。温郁接过,指尖拂过纸面。纸是暗屿特供的海纹笺,墨是常见的松烟墨,但字迹转折处的细微顿挫……

他扫了一眼,回忆起玄乙书案上某次三位首领联名上报物资清单时,他无意中瞥见过的笔迹习惯。

“李长老。”温郁看向黑面老者,“你左手旧伤未愈,悬针竖还有些抖。”他抬起信对着日光看了看:“这字迹,您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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