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船?”
“天宫的银河,你没去过?”
肖盈想了想,她确实没去过。倒不是没听说过,只是总觉得那地方是神仙眷侣才去游玩的,跟她没什么关系。
如今被谷哲牵着手往那边走,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确实跟她有关系了。
银河在天宫的最北端,平日里少有人至,水面上停着一艘精致的小画舫,船舷上雕着云纹,挂着几盏琉璃灯,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谷哲先上了船,转身向她伸出手。
肖盈看着那只手稳稳地摊开在她面前,她安然把手放上去,被他轻轻一拽,便踏上了船板。
画舫缓缓驶离岸边,银河的水面宽阔如镜,倒映着漫天的星子,船行过处,星光碎成一池流动的银。两岸是垂落的星云,紫的、蓝的、粉的,像被人随手泼洒的颜料,又像是谁把一整个梦境铺陈在这里。
肖盈趴在船舷上,看那些星星从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像是掬了一捧会发光的泉水。
谷哲坐在她身侧,安静地看着她。
一路上,她都没有说太多话。嗯,这不对。谷哲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她平日里跟他在一起,嘴巴是闲不住的。从各界的八卦到新学的法术,从天宫里谁又闹了笑话到哪家的糕点最好吃,叽叽喳喳能说上半天。
可今日,她只是安静地看星星,安静地玩水,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忽然有些自责。自己是不是太不通情理了?她这些日子忙成那样,他除了勒令她休息之外,好像什么都没做。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向来不擅长安慰人,那些温言软语、开解劝慰的话,说起来总觉得别扭。以往这种时候,都是临雨出面,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哄好。
可今日临雨也有事在忙。
他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直接问,“在想什么?”
肖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指尖上的水珠,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在想……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了。”
谷哲没有接话,等她继续。
“盈春殿的人多了,我总怕他们做不好,什么事都要过一遍。这个人的文书格式不对,那个人的祈愿处理得慢了,还有新来的那几个连最基本的结缘规则都没背熟……”她掰着指头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知道该放手,可就是放不下。”
谷哲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放不下,是因为你觉得他们做不好。”
肖盈偏头看他,等他继续说自己的见解。
“因为你没有给他们做好的机会。”谷哲继续说,“什么事你都过一遍,他们永远觉得有人在后面兜底,自然不会上心。你越不放手,他们越学不会。最后累的是你,废的是他们。”
“那你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管?”肖盈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服。
“非也,你要换一种管法。”
然后谷哲直接将自己管理财神殿的办法简化成适合盈春殿的方式,仔细地教给她。
“还有文书格式。”谷哲不紧不慢地补充,“你定个范本出来,发下去,以后格式不对的直接退回,不用你亲自改。祈愿处理慢了,设个时限,超时的问责。新来的规则没背熟,让主事考核,考核不过不许上岗。”
他看了她一眼:“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管理。你以前在盈春殿一个人做事做惯了,现在人多了,你的工作方式没跟上。”
肖盈抿了抿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你说得对。”
谷哲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可我就是不放心。”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固执。
“那就出了岔子再解决。”谷哲打断她,“你现在做的事,不是在预防问题,是在替所有人做他们该做的事。你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累垮。”
肖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那些文书、那些祈愿、那些新人的考核,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她要是放手不管,总觉得会出乱子。
谷哲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道:“你不妨先试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只做三件事:第一,定规矩;第二,管主事;第三,处理主事解决不了的事。其他的一概不管。”
“一个月之后,你看看盈春殿有没有乱。如果没有,说明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如果乱了——”他想了想,“那就说明你选错了主事,换人。”
“你说得倒是轻巧。”她嘟囔了一句。
“本来就轻巧。”谷哲的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理所当然,“你在财神殿看到的那些,哪一样是我亲自做的?都是下面的人在做。我只需要确保他们在做、做对了、做完了,就够了。”
肖盈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所以你平时——”她拖长了声音,“就是在喝茶看文书?”
谷哲面不改色:“我在监督。”
“监督就是喝茶?”
“喝茶是为了保持清醒,清醒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肖盈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谷哲看着她的样子,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其实谷哲心里清楚,肖盈这问题问得天真。
她大概以为他平时挺闲的,毕竟他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或者恰到好处地安排个人过去。
临雨也好,侍卫也好,连庭院里的那些用人,都是他早早挑好了放在她身边的。她以为那是巧合,以为他恰好在休息、恰好有空、恰好想起她。
哪来那么多恰好。
至于他真正在做什么——那些在案牍间批阅公务之外的时辰,那些她以为他在“休息”“没事做”的时候,他多半在筹谋一些她不必知道的事。
哪家的势力又不老实了,哪个不长眼的又把手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哪条线该断了,哪扇门该关了。这些事见不得光,也上不得台面,更不可能让她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他在“喝茶看文书”就够了。
*
船靠岸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了下来。谷哲先跳上岸,转身向她伸出手。肖盈把手放上去,被他稳稳地拉了上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肖盈的话明显比来时多了,叽叽喳喳地说着盈春殿的规划,说要回去先把组长的职责重新理一遍。谷哲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他在想,明天临雨应该有空。肖盈接下来要整顿盈春殿,少不得要跟人商量,他给不了的那些建议,让临雨去补上。
这些心思,当然也不必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