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米呵呵一笑,没有否认。窗外的雨渐渐密了起来,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上,茶室里氤氲着水汽和茶香。
“以前见你,可不觉得你会说出这样的话。”良米捧着茶杯,毛茸茸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我确实这么想——但你不会觉得,我直接切断联系,也太过分了吗?”
肖盈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偏过头,望向窗外。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在人间,这样的雨总是让人闷热烦躁;可在这里,竟有一种难得的畅快舒爽。
她摇了摇头,转回目光,坦诚道:“缘分嘛,强扭的瓜不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帮你父母断了念想。”
“你这种情况,人间亦不在少数。家里虽有爱,却很沉重。不逃离,也会轻易压垮生灵。”
良米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肖盈能说出这么坚决的话——甚至带着几分残忍。没有神明惯有的慈悲,只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可转念一想,跟着枫雪那样随心所欲的师父长大,养成这种性子,倒也正常。
“我……”良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们常常寄信过来。我知道他们养育我,也爱我。可我不喜欢这份爱,对我来说……”
她没说完。
窗外雨声潺潺。
临雨轻轻放下茶盏,开口道:“太沉重了?”
良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男子,此刻正温和地望着她,那目光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理解。
她点了点头。
“算是吧。”她说,毛茸茸的手圈着茶杯,神情低落下去,“过于无微不至了。我被收养时只是个小妖,喂养大之后,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我待不下去,才选择走出来。”
“何况,他们不支持我想出去的想法。我一气之下……就出走了。”
茶室里静了一瞬。
临雨望着她,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却带着一种深入人心的力道:
“他们能给你的,已经不再能满足你。而你想要的东西,他们给不了,也给不起——所以你觉得,他们的爱,是不是真的爱你?”
良米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说话。可那双狸猫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临雨没有追问,他只是端起茶壶,也给她空了的茶杯续上半盏热茶。
“你不必自责。”他说,“爱的形式有很多种。有些爱是成全,有些爱是捆绑。分不清这两者的人,不是你。”
良米捧着那盏热茶,指尖微微收紧。肖盈看着她,又看了看临雨,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她本来打算直接说,直接断,直接把这个结解开。可临雨这几句话,比她说的十句都有用。
她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洗得天地清透。
“是一种不健全的爱吧。”良米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得对。”良米低声道,毛茸茸的手指紧紧圈着茶杯,“所以我每次后悔,每次愧疚,都会告诉自己——我只是做了选择,摆脱痛苦的选择。我不该觉得自己有错。”
肖盈看着她,没有接话。她能理解这种心情。那种一边想要自由、一边又被愧疚撕扯的滋味,她不是没有尝过。
但她不想让话题继续往黑暗里滑。
“果喜夫妇很想你。”她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他们托我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良米抬起头,望着她。
那双狸猫眼里有一瞬间的柔软,很快又垂下去。
“我不想回去。”她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肖盈点了点头:“那就不回。”
良米愣了一下。
肖盈捧着那只几乎没有喝过的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像是把它当成了暖手的物件。
“你可以不再联系他们。”她说,目光平静地落在良米脸上,“但我会转告他们你最终的决定。也许他们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们阻碍了你的幸福。”
良米的睫毛颤了颤。
肖盈继续道:“你若有话,或者有什么东西要带给他们,可以交给我。我会亲自带到。”
窗外雨声潺潺,茶室里静了片刻。
良米望着她,那双狸猫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激、释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怅惘。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肖盈偏过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清透的天地。
——日日渡人者,却也难渡己。
良米渡了那么多生灵,帮他们投胎转世,谋更好的出路。她成年后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危害生灵,甚至是为生灵指路,是这平和世界的大功臣。
自己何必因为一个小单子,去搅浑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临雨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肖盈那张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柔和的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肖盈希望这个曾经渡她一程的人,让她继续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