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了？”林女士的声音很稳，继续擦拭的动作，但背脊却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又来问我要钱，那天他甚至企图用刀伤我！”林芝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但血液凝滞倒流的感觉重新回来，“最后我……报警了，行政拘留七天！”

“哐当”一声轻响，是林女士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池。她转过身，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有深切的疲惫和了然。

难怪从林芝进了店，她就察觉到林芝浑身的不对劲！

她走到林芝身边，粗糙的手覆上女儿冰凉的手背。“做得好！”

意料之中的肯定，还是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林芝强撑的坚强，克制的泪水瞬间从眼角滑下。。

“可我……”林芝的喉头哽了一下，说出的话早已破碎，“可我……真的好累！他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是甩不掉他！为什么他就不能自己烂在泥里，非要拖着我？”

她的眼里满是孩子般的茫然和彻骨的无力，“我们搬了那么多地方，换电话，切断联系……我以为我逃开了。可他一出现，我就又变回那个……，那个在他骂声里发抖、无力反抗的小女孩。妈，我好没用，我真的……好累好累……，也真得好害怕！”

她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抵住林女士的腹部，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积累了太久、终于决堤的呜咽。

哭这么多年的恐惧，哭自己的无力，哭那份斩不断的血缘带来的、冰冷的桎梏。

林女士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臂，环过女儿剧烈颤抖的肩背，将她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她的下巴轻轻抵着林芝的发顶，眼眶也红了，却没有泪。

她恨他，可对女儿确是无边的心疼。她拍着林芝的背，节奏很慢，很沉。任由女儿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

“哭吧，”良久，林女士的声音才在哽咽的哭声间隙响起，“把委屈都哭出来。但芝芝，你听好了，他后来做的那些事，对不起‘父亲’这两个字，该觉得累的、没用的不是你！是他！”

她稍稍推开林芝，双手捧住女儿泪湿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

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是他！是他烂透了，还不肯放过你！”

她的声音平缓，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力量透过相贴的肌肤，一点点注入林芝冰冷颤抖的身体里。

林女士拇指擦过女儿脸上的泪，动作轻柔，语气却硬如铁石，“这条烂根，妈当年没能力彻底斩断，是妈对不起你。但现在，你自己有能力拿起刀，那就不要手软，谁也别想再把你拖回泥潭里去。”

“听见了吗？”

林芝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我妈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光。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哽咽着，却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嗯！”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在厨房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两颗紧紧依偎的身影，逐渐与22年前的那晚相重合。

在青城这几天，林芝就留在花鸟店给林女士帮忙，这就也算是自己充充电，然后忘记自己工作和生活上的那些烦心事儿。

店不大，却是个自成一方的小小世界。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绿植清冽的生机，还有隐隐的、来自角落那几盆晚香玉的甜暖。日光透过爬满绿萝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芝像个小零工，清晨起来就帮着林女士将怕冻的盆栽一盆盆挪到向阳处；午间给一排排绿萝、吊兰、发财树细细浇水，看清水渗进深色土壤，发出满足的嗞嗞轻响；有客人来时，她便在一旁学着林女士的样子，辨认花草，或是用旧报纸熟练地包裹好选中的植株根系。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待着。

坐在那张老旧的竹编凳上，看妈妈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利落地修剪掉一片黄叶，或给一株有些蔫了的蝴蝶兰重新固定支撑杆。

林女士的动作不疾不徐，与店里的静谧安稳相映成辉。在盎然绿意与馥郁花香之中，那些尖锐的焦虑似乎被悄然吸附、钝化了。

此刻她深深觉得多年前给林女士开这家花鸟店的决定无比正确。但烦心事并非真的消失了，赵海德那双阴沉的眼睛，偶尔仍会像水底的气泡，冷不丁冒上来，戳一下她的心口。

一位熟客老太太颤巍巍地挑了一盆茉莉，付钱时拉着林芝的手念叨：“丫头，你妈这店可好啊，进来沾沾生气，心里头都亮堂些。”

林芝笑着点头，将找零仔细放进老人手里。

送走客人，她回头，看见林女士正将一小把修剪下来的、尚还青翠的枝叶，随手插进一个注了清水的玻璃瓶里。

看着那个舒展的枝叶，透露着短暂却真实的生命力。林芝心里某个皱缩的角落，仿佛被轻轻熨开了一角。

晚上林芝比林女士先行回家，顺路去张姨那里买些新鲜蔬菜，预备给林女士做饭吃。

刚把炒好的菜心端上桌，就听见钥匙转动锁孔的声响。

“妈，陈爷下午去拿他的君子兰了吗？”林芝一边摆筷子，一边扬声问。那盆君子兰养了多年，陈老先生前几天特意托林女士帮着看看叶子发黄的问题。

门口却没有传来熟悉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