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的生日,苏振宏让人买了一个蛋糕摆在桌上。他等了一晚上,那个自称父亲的人也没有回来。
苏振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收了一些,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不常走动的远房亲戚说话:“来了?坐吧。”
苏清臣点了下头,在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许坎跟在他身后,站在门边,手里还拎着那个装衣服的袋子,进退两难地杵在那里。
苏振宏的目光从苏清臣身上移开,落在许坎脸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公司还顺利?”
“还行。”苏清臣说。
苏振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把茶杯放下,重新低头去看怀里的小儿子,伸手捏了捏男孩的脸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宠溺:“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男孩嘴里塞着蛋糕,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奶油沾了苏振宏一手,苏振宏也不在意,抽了张纸巾慢慢擦着,擦完自己的手又去擦男孩的嘴角,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遍。
“最近在忙什么?”苏振宏忽然问了一句,目光还落在小儿子身上,没看他。
苏清臣的手指顿了一下:“没什么。”
“没什么?”苏振宏终于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了回去,语气不轻不重的,“我听说你最近往医院跑得挺勤的。”
“看个朋友。”
“朋友?”苏振宏把小儿子从腿上放下来,拍了拍被蛋糕屑弄脏的裤面,“那个姓应的?”
苏清臣偏过头,看了许坎一眼。
许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微微一僵,目光立刻垂了下去,盯着自己手里的纸袋,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振宏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说:“你不用他,我没那么闲去查你的事。有朋友跟我说在市心医院看见你车了,随口一问就知道了。”
苏清臣把目光收回来,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还在跟那个姓应的女人来往?”苏振宏问。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自己处理?”苏振宏笑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你处理得了吗?当年那种女人,攀上你不就是为了你的钱?”
“您不了解她。”
“我不了解?”苏振宏靠在沙发上,仰着脸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弧度,“一个高中就懂得利用你的女孩,能有多单纯?你以为她对你是什么感情?利用完了拍拍手走人,这种人我见多了。”
苏清臣的呼吸沉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男孩趴在茶几上玩玩具的声响,塑料小汽车在地板上推过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您说完了吗?”
苏振宏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苏清臣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段,轮子碾过地板发出低沉的声响。他的手指还搭在椅背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苏振宏,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烧着的一把火。
“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说。
“你站住。”苏振宏的声音沉下来,“苏清臣,天底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非要找她?”
苏振宏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以为然,“一个从小没人管、长大了靠算计往上爬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苏清臣的脚步骤然停住,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振宏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您说够了没有?”男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得像淬了冰的石头,“您真的了解她吗?您见过她几面?您又凭什么这么说她?”
苏振宏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苏清臣已经接了下去。
“从小没人管?”他的声音微微发紧,但依然没有拔高,那种压抑着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低沉,比任何高声的叫嚷都更具压迫感,“那照您这样说的话,我也一样。您和我妈离婚那年我才五岁,您管过我吗?您不在家的那些年,我不也是一个人过来的?”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您非要说她不是什么好人的话……行,那我也不是。您与其关心我的事,不如多照照镜子。我们家,又比谁家高贵到哪去?”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家里的保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就连那个七岁男孩都抱着玩具愣愣地看着他。
苏清臣盯着苏振宏,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她当年走,什么都没拿。您告诉我,她算计什么了?她又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了?”
苏振宏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苏清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失望到了极点反而无所谓了的样子。
走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您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当年离开,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您。”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苏振宏没有回答,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
院子里,苏清臣走得很快。许坎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苏清臣的脸色,又闭上了。
苏清臣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的力气大了些,车身微微晃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许坎从另一边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有些抖。
“回公司。”苏清臣说。
许坎应了一声,车子缓缓驶出了老宅的铁门。
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渐渐变小了,墙头的枯藤缩成一条细细的线,最后连整栋老宅都融进了街角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