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夜晚,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年夜饭的香气。
巷子里的家家户户不如往年热闹,但也零星响着鞭炮,远处天空不时炸开一朵朵绚烂却短暂的烟花,将灰暗的夜空映亮片刻。
曾玲一家三口吃过简单的年夜饭,便穿戴整齐,出门去附近的亲戚家串门了。
临走前,曾玲照例没给应采宁好脸色,只丢下一句“把碗洗了,家里收拾干净”。
应采宁默默收拾好碗筷,洗干净,又将小小的客厅简单整理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开电视看春晚,只是搬了把旧椅子,坐到屋里阳台上那个三角形的隔间门口,透过小小的、布满灰尘的窗户,看着外面零星升起的烟花。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烟花明灭的光,偶尔照亮她沉静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楼下传来别家小孩的欢笑声和大人的吆喝声,衬得这个角落愈发寂静清冷。
“砰——啪!”
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绽开,金色的光芒流星般坠落。
就在这时,放在旧棉袄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应采宁怔了怔,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拿出那部屏幕碎了几道裂纹的老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映亮她的脸。
是苏清臣发来的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似乎是一个庭院,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白雪,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已经堆好,圆滚滚的身体,用树枝做的胳膊,两颗黑色的石子做眼睛,还有一个胡萝卜做的长鼻子,歪歪扭扭地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背景是模糊的、灯火通明的别墅轮廓。
紧接着,下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像你。】
简单两个字。
应采宁看着那雪人圆滚滚的样子和歪戴的围巾,又看看“像你”这两个字,一时有些茫然,愣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
【?】
几乎是信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来电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是苏清臣直接打了过来。
应采宁的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两拍,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冰凉的手机贴到耳边。
“喂?”她的声音很轻,混杂着窗外隐约的鞭炮声。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能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苏清臣带着点笑意的声音才传过来,透过电流,有些失真,却依旧清晰地敲打在耳膜上:
“怎么,不像吗?呆呆的,安安静静的。”
应采宁:“……”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奇怪的比喻,电话两头都沉默着,只有隐约的呼吸声和背景里模糊的、属于他那边世界的寂静。
窗外的烟花又亮起一瞬,照亮她微微抿起的唇。
过了几秒,苏清臣的声音再次响起,笑意淡了些,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酝酿已久:
“在看烟花?”
“嗯。”
“一个人?”
“……嗯。”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苏清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试探的温柔,清晰地传过来:
“应采宁。”
“嗯?”
“新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应采宁看着窗外再次归于黑暗的天空,和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的愿望太多了,又似乎一个都没有。
离开这个家,考上好大学,有足够的钱,不再担惊受怕……每一个都沉重得不像“愿望”,而是生存的必需品。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臣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和……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气,在电话里响起:
“苏清臣。”
“嗯?”
“你今天……可以带我出去玩吗?”
不是“等过完年”,而是“今天”。就在这个阖家团圆、她却独自一人的大年三十夜晚。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应采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冰凉。
她后悔了。
这话太唐突,太逾越,也不知分寸。除夕夜,他应该和家人在一起,享受着丰盛的晚餐和温暖的团聚,而不是理会她这个不合时宜的请求。
就在她几乎要开口说“算了,当我没说”的时候,苏清臣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戏谑,不是调侃,而是一种异常清晰的、带着某种如释重负和毫不掩饰愉悦的爽快,甚至隐约能听到他似乎低低笑了一声:
“好啊。”
他答应得没有一丝犹豫。
“现在?”他紧接着问,语气里听不出半点为难,反而有种跃跃欲试,“你把地址发我。”
应采宁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却又被一种更陌生的、微微发涨的情绪填满。
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黑暗中零星的光点,和玻璃上自己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的眼睛,轻轻吸了口气,报出了一个地址。
那是她家所在的、与他的世界相隔甚远的、老旧破败的巷子地址。
应采宁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是应采宁第一次主动求别人。
对象竟是苏清臣。
像溺水的人,在冰冷的深水里挣扎了太久,终于抓住了一根或许并不结实、却恰好伸到眼前的浮木。
明知它可能随时断裂,明知这或许只是另一场漩涡的开始,但那一瞬间,指尖传来的、真实的触感,和浮出水面得以喘息的刹那,让她无法放手。
苏清臣。
她在心里,无声地,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窗外,又一朵烟花升空,绽开,照亮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了,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和欢笑声不断传来,更衬得小隔间里的寂静无边无际。
应采宁没再坐下,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偶尔划过天际的光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更久。桌上的手机屏幕,终于再次亮起,震动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应采宁几乎是立刻转身,拿起手机。
是苏清臣的信息,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到了。】
下面紧跟着一条:
【在你家那个绿色大铁门外面。】
他真的来了。
应采宁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了一下,随即又急促地鼓动起来。
她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别的,迅速套上那件最厚实的旧羽绒服,围上一条洗得发毛的围巾,将半张脸埋进去,又检查了一下钥匙和手机,揣进兜里。
临出门前,她顿了顿,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棕色的小熊钥匙扣,又拿了一点零钱。
她拉开隔间那扇薄薄的门板,客厅里空无一人,黑着灯,只有除夕夜家家户户透出的光亮,隐隐从窗户映进来一点。
她摸黑穿过狭小凌乱的客厅,推开通往院子的小门,一路小跑到大门口。
然后,她拧开门锁,拉开了大门。
门外的巷子比里面更暗,只有远处路口一盏昏黄的路灯,和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团圆温暖的灯光。
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尚未散尽的淡淡硝烟味。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就在巷子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苏清臣倚着树干站着。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暖和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没戴帽子,碎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远处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过来,将少年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也照亮了他半边侧脸。
少年微微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着他清晰的下颌线,表情在光影交界处看不真切,只显得安静而专注。
似乎是听到了铁门轻微的响动,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巷子深处。
隔着十几米的黑暗和清冷的空气,两人的视线再次相遇。
苏清臣直起身,收起手机,朝着她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可闻,一步一步,仿佛踏在应采宁的心跳上。
最终,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应采宁问:“你真的来了?”
巷子里很暗,但他靠得近了,应采宁能看清他眼中映着的、远处微弱的光,和那份毫不掩饰的、直直落在她身上的专注。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戏谑或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仿佛见到想见之人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笑意。
“嗯,我真的来了。”
他的声音在冬夜的寒风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拂去了周遭所有的寂静与寒冷。
应采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看着他脸上那抹真实的笑容,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与这破败巷子格格不入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她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点了点头,然后,迈开脚步,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