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骓深深吐纳,恢复平静的神色,直视他双眼,坦然承认:
“我说,是我冲动了,伤害到你。
“我向你道歉。”
高翔宇立在原地,定定看她。
他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投入了深深的温水潭里,逐渐没顶的窒息感包围在他周身,胸口中被那暖乎乎的静谧水流,一点一点占得满当当的,挤得他心肺一阵钝痛。
可那痛楚中,却一波一波荡漾着回甘,细细品来,心尖上还有些酸溜溜的意思。
这些东西一拥而上,大概是在提醒他,他之用情,又深了一步。
“管他什么敌我之分,管他什么以后的决裂!
“我才不想分开!就是想跟她好下去,一直一直好下去。”
长久感情的前提,定然是坦诚。
她愿意付出这份坦诚,就是她心中在乎这份感情的证明。
眼看她露出这样珍贵的软肋来,高翔宇自然加倍珍惜这个机会。
但他绝不会就此进攻。
他知道,雁骓的戒心有十二分重。
从没有一个男子能像他现在这般,走到她心中,连她自己都未触及的深处去。她难免不适应,也难免挣扎,不愿过早承认这样的事。
反观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那曾经浅尝过的姻缘,因他年少不懂维持,始终浮于表面亲近的程度。
即便现今成熟许多,想起旧人,更多的是责任感。于昔时情分的回忆,远没有现在正经历的这般刻骨铭心。
原本他以为情是甜蜜的,现在才一点点体会到了一腔爱恋之中的内涵。
有惊恐,有担忧,有哀有怨,有苦有辣,却还是自甘将一颗心系在她身上,随着她而摇摆。
“说要撂开,早就撂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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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发现,高翔宇心中倒是平静许多。
伸出手去,把雁骓的手拉了起来,只见她也不犹豫,反手握住他。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就这么牵着手,默默并肩走着,走到山中小屋。
待关了门窗,两人分别坐在两旁,各自被着甲,只将头盔拿了下来,放在桌上,并在了一处。
刚才相斗时还没发现有何不妥,现今安安静静坐着,望着彼此身上最显眼的仇敌装扮,又被现实提醒了彼此的身份。
高翔宇本是率先想通的,不愿她钻了牛角尖,便提起刚才的话:
“螟蛉,你可别在意,我刚才也是气头上的乱说。什么下辈子喜不喜欢的,这辈子我还没喜欢够呢。”
说完,自己笑了笑,转头看她。
雁骓来路上也想了许久,理清了思绪,开口已是想通的话了:
“那次忽然受袭,虽不是你亲自带兵,但战法蹊跷,是直接冲我来的。合围之势很强,整个主力队伍压上来,在中路稳扎稳打,一副要取主将的意思。”
高翔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情势,接口道:
“我若取你,何不在二人独处时施为,却用这种法子?”
他故意语带双关,却被雁骓察觉,一个“想得美”的眼神飞了过来,却比方才来路上的神色鲜活多了。
他有心破破现在的低落气氛,故意玩笑:
“你看,我未娶,你未……也未娶,正好凑一对儿。等战事结束了,我们可以互相娶。”
雁骓的低落情绪积累极深,自不会被这种话驱散,只是不搭话,神色平静无波,连看也不看高翔宇一眼,自言自语似的道:
“一开始,我很想说服自己,那不是你的意思。但是你先前表现出来过,说不愿我再临战场,又要募我入祥麟。
“说完这些好听的,就率主力直捣我驻地。趁我未站稳新驻地,兵败之后军心低迷,想要一举拿下我。
“眼下处境,正应验了你那‘再用主力,趁着北风,冲着武洲大营正面压过去’的旧时言语。不由得我想起铁阳郡王的旧事,才心寒之极。
“今日我远远见你被甲而来,知你忌我,或许还带了人。这才……”
高翔宇忍不住插话:“我怎么可能出卖自己的心上人?”
叹了口气,停了停,又道:“虽说谨慎些总没错,可你总是不信我真心。少不得我常对你强调一番,好叫你就算不信,也时时放在心里想着。”
雁骓自知不如他坦荡。
于刚才松林中和现在,两次听他直言爱意,心中如刚才那样,为自己的猜忌有些惭愧,脸颊又泛了红。
先前,她总觉得高翔宇会变得心机深沉起来,一时有些顾忌。倒是忘记了学心机也要一个过程,短短一两个月,他哪能成为第二个高昶?
高翔宇见她脸色,知她接受了话里的情意,心中一甜,笑道:
“事到如今,还是那么容易害羞,早想什么去啦?你啊,就不能稍微对我放心一点?”
雁骓语气发嗔,道:“旧例在前,我不愿重蹈覆辙。”
高翔宇也随着涌起心绪。
“都怪铁阳王,瞎折腾什么?
“弃祥麟诸多女子不要,偏偏无端强求贺翎的世家之女,让雁骓觉得,我们高氏皇族里尽是强取豪夺的卑鄙小人!
“本来我们感情发展得还不错,但她始终绕不开心结,叫我这一颗心,捂热了,又凉透,别别扭扭,反反复复,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想着不顺意的事,闷声道:
“你不信我,却是因为那八竿子打不着的铁阳王。岂不是冤了我?”
雁骓语气怅然若失,带着极为少见的低落:
“我若对你戒心过甚,你定释出好意来,那时尚可皆大欢喜。
“可我若是过于信你,你又释出恶意,我是赌不起的。”
两人的交往,可不止是基于情分。
两国的交战,只要一天不可休止,彼此就还是敌人。
高翔宇点点头,低声道:
“我懂得。不是螟蛉的错,是我强求了。”
雁骓却也不会安慰,垂着眼无话。
凝重的气氛,渐渐让两人的心情再次低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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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了一会,高翔宇忽然心中一动,倒有个想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
“铁阳王的事虽然让雁骓有阴影,但也促使雁骓建功,捉了高致远啊。
“就将这事拿来开解她,或许可行。”
他想了想说辞,语带感叹的意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