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想来,雁骓想到刚才于陈芝瑶房中所见的山鬼。
“此等资质,必不是庸才,一定也是江湖上声名显赫的好手。
“可在寿王府中,即便她满身力气,却毫无挣扎的打算,伏于几乎不会武的陈芝瑶手掌之下,抛弃她本有的强势和尊严来求宠。
“束缚山鬼的,并不是那条细细的、脆弱的金链子,而是她被驯服的心思。
“这是效忠的表现吗?
“不是的。
“将一切摒弃,将自己全然交付给另一人,心中放弃了一切自主的打算,这不是效忠,而是被牢牢控制住的标志。”
一息间的怔忡,足以让雁骓品味出了“效忠”与“受控”的区别,却不知其中界限为何。她神色认真回望陈芝瑶:
“请殿下指教。”
陈芝瑶托着腮,仿佛说些不用走心的闲话,悠悠道:
“人嘛,都是有心魔的。
“有的人心魔已在,有的要从一个念头开始,从新滋长。
“天下自然有那不受心魔控制的奇人,可大多数人总是凡胎,无法炼化魔障。你要用时,只消知道那心魔所在,然后轻轻一碰——
“那就不消你再多说什么,多做什么了。”
她看雁骓一脸专注,随着她讲话考虑的模样,强调一句:
“貌似是你控制了他,其实啊,他服从的,只是他自己。”
世间道理看似难通,可真要说破,也不过寥寥几句。
雁骓于这一语中所得甚多,细细想来,许多之前不明白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陈芝瑶看雁骓的神色,就知她已有所得,笑道:“倒是我把雁姐姐带坏了。太子姐姐若知道了,还请雁姐姐帮我挡一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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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艳阳高照,热气覆盖着朱雀皇城中央的大街。
虽炎夏早至,可日子总要过。若不忙忙碌碌,只怕耽误了生计,今晚要饿着肚子睡觉了,可不好受啊。
卖鲜果的小贩,正在和客人讨价还价:“真的是早上刚摘的!再便宜不得了,大不了,我多送你一个!”
客人笑道:“这果子娇贵,日头下面一晒,早蔫得不能卖了,还当成什么宝呢!凭你说什么,我不要送的烂果子,只要你便宜一文钱。”
小贩苦着脸道:“这位姐姐,您买一斤,我给您便宜也成,您买二两,我可——来了。”
最后一声“来了”,压得低低的。手却仍是抱拳作揖:“您别搅乱了!我看我这烂果子是配不上您,且别处挑挑好的吧!”
客人大声嫌弃:“嘁!若都似你这般做生意,天下就没有行商的了!”
她转到路边茶摊,一个大胡子壮汉抱着根扁担,咬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坐在那。见她走到跟前,只轻轻哼了一声。
客人笑道:“哎,行脚夫,做活儿吗?”
那壮汉子懒懒眯眼:“这会儿也太热了,哪行得远路?你且待上个把时辰的,我再与你出力。”
客人笑道:“罢了罢了,今个可真是,万事不顺。”随手撩了一把衣襟,坐在了茶摊边上。
那脚夫口中衔着草棍,低声道:“把高晟和随从分开,随从挤一挤,推到我这儿来。”
客人没转脸,却应了一声,微微点头。
茶摊跑堂的娘子笑着上茶:“您慢用——”刚刚盖过私语。
旁边药店里跑出一个郎中,慌慌张张过了街,向首饰铺子里喊道:“五娘!你那绞银子的剪刀再借我使使!”
首饰铺子的老板娘没好气地道:“你自家的还没磨呢?又用我的?”
话虽如此,转头回柜子上摸了一把,把刃握在手里,递了过去:“喏!拿去吧!”
郎中就地将手中一块银子剪开,掂了掂分量,将其中一半递给从药铺出来的客人:“夫人,您拿好找零。”
那客人是个眉目舒朗的女子,接过银子来,毫不计较多几分少几分的,大致一掂重量,随手一揣,便走了。
她来到树下,似乎也想享受树荫,便站住了脚。
行脚夫慕容游低声道:“将军。”
雁骓倚着树,眯着眼,嘴唇微微一动,轻声问道:“那随从认得你么?”
慕容游草帽往脸上一盖,身子往后倒,舒舒服服倚着墙:“这位不常出差事,还认不得我。将军放心。”
雁骓应了一声,将眼光穿过半条街,盯住了她的目标。
自从她二人追踪高晟入贺翎腹地以来,为不引人注目,总是远远跟踪。
慕容游比较熟悉高晟的样貌,无论他如何易容,都能盯紧不放。而雁骓于今日此时迎面看来,才将这一直存在的敌人看了个清楚。
尽管穿着件平民衣衫,但高晟气质风流,自不与平民相同。
他的头颅惯于昂起,一路打着扇,悠悠然漫步,一副对万事都漫不经心似的神态,举手投足间,透着些骄矜入骨的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