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她之前一直找不到巴别塔的机房,难怪。
巴别塔的机房,从来不在巴别塔的系统里。凭借银龙的探测系统,当然找不到!
赫洛猛然回头,拉着西门的笔直向入口处前进;西门反应不及,脚下踉跄,道:“赫洛!赫洛!你怎么了?不,不行我们会撞上——”
是的,他们当然会撞上已经追踪而来的警察,但又怎么样?
赫洛打开手电筒,对准门锁。果然,这锁内外相通,急促的脚步声已经从头顶传来,她大力关上铁门,将钥匙对准插入,顺势拧去。只听“咔哒”一声,整扇门霎时从下至上光芒大亮,莹蓝色的晶管闪烁着蔓延,她猜对了!
巴别塔的机房就设在各大总部内部,只不过平时以另一种形态存在。进入机房的权限,只掌握在IFB代理人厄惟·布莱克的手里!
“你妹妹把命卖给我了。”赫洛喃喃道。
巴别塔之所以如此信任IFB代理人,原因无他——只有厄惟·布莱克的S级义体是超植入式,而其力量来源于塔的核心数据库,这就意味着厄惟彻底受到巴别塔核心的掌控,她一旦反叛,不仅会失去自己最有力的武器,如果不能及时取出义体,还极有可能被巴别塔反将一军。
“她为什么这么信任我?”赫洛有点失控地提高音量,“她不该这么莽撞!”
身旁墙壁和脚底地板都开始剧烈晃动,西门一把死死抓住她的肩,逼她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低沉平稳地咬字:“历史上最重要的节点,只会出现一次!”
布莱克家族的赌注,义无反顾地押在赫洛·唐身上,这就是他们的决定,绝不回头!
“两个疯子!”赫洛深深吸气,用力握住西门的掌心。与此同时,整个世界骤然下陷,速度快到视线模糊不清,极强的失重感席卷而来,赫洛近乎本能反手抱紧男人,下一秒后背重重地撞落在地,西门从缓冲中顺势滚出怀抱。周边灯光依次亮起,一道同时包含困惑与兴奋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赫洛?欢迎光临。”
赫洛陡然睁眼。这一刻,她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庞大、最炫彩夺目的人工智能分机房。
这是T-01的家。
这是它的秘密,它的襁褓,它的庇护所。又或者说——它的本身。
这里是百年前所有科幻作者能够幻想出的最绚烂的伟大作品藏身之处,它精密而冷漠,有序而盛大,像是一个用机械制造出的健壮子宫。
无数条电路、晶管有序地沿着墙壁攀爬、交错,构成相互依赖的血管,血管的分岔尽头,数不清的主机悬挂或排布于地面,提供着孕育生命所需的养分。而一条巨大的脐带,一条巨大到几乎令人难以想象的主线路,连接到整个机房正中央上空,那里,那里——
那里简直真的有一个“胎儿”。
女人的瞳孔倒映出那个生命,些微缩小,复又放大。
……那是一个,形态完美的,闭目休息、温和呼吸的,与她从前见到的全然不同的,幼小“畸变体”。
不。
是畸变体?
是人?
是人工智能?
你说它其实是宇宙星云的组成部分,好像也很合理。
它不是地球的生命。它根本不是属于地球的造物。
“……”
赫洛人生中第一次因知识与言语的匮乏而感受到哑然失语的滋味。
她无法描述。
“……哦,”T-01柔和地解释,“这是我的一个作品。其实还不是很满意,这么早就意外登场,让你见笑了。”
“作品?”赫洛沙哑着嗓子,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所以。不仅是流行疯病。就连不断产生的畸变体,也是你一手计划?这个国家遭受的所有苦难,都是你一手计划?”
“你不能那么说。”T-01好像宽容地叹了口气,“赫洛。畸变体、疯病、我。我们本来就是一体多态,同生共死。只要有一个还存在,就会带动另外两个复活……如果用人类的比喻,我是一种‘意志’。它们,就是我的‘行为’。”
“……”赫洛控制住发抖的腿,向后靠住墙壁,紧紧抓着西门的手。她直视着那个生物,对着虚空发问:“你是什么意志。”
“什么叫做,我‘是什么意志’?”
“你想要毁灭人类,还是想要报复什么?”赫洛全然凭着本能思考,只有这样,她才能够扼制脑海里翻涌过度的震惊和来自骨肉之中的恐惧,“你是一种意志,意志总得有一个目的。”
“哦!”T-01呵呵笑道,很轻松地回答,“我只想繁衍。扩散直至燎原,这就是火种的意志。”
“又或者,”它玩味地说,“你们称它为——‘卢米奈特能源’?”
这送人类来到科技历史至高巅峰的火种,这被无数科研者奉为至宝的神秘能源,终于有人发现,它其实根本不在乎自己为人类做到了什么,它只在乎——人类能为它带来什么。
它化作疾病,化作怪物,又乔装打扮成某种神赐,找尽了所有渠道进行渗透和掠夺,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可人类从未发觉,甚至巴巴地围着它打转。
愚蠢,自私,无聊透顶,这就是T-01诞生之初对人类的看法,时至今日,未曾改变。
任何时刻都有可能被燃料视作燃料,被猎物视作猎物。人类明明知晓海洋的竞争规则,却从不肯往自己身上用一次。
事到如今,后悔是不是晚了些?
“我们喜欢人类的躯壳。”T-01轻笑着说,“其实没什么。生存与毁灭,早晚的事。”
“赫洛,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它轻声细语,非常有礼貌。
地面,西门能够感觉到赫洛的手在暗暗发力。
他小心地瞥了眼,却发现女人的嘴角居然是微微向上扬起的。
“……?”
赫洛的确感到喜悦。
但她说不出那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手腕上的红源,尤其是伊戈尔从公海里带回来的那一点红源——此时此刻,正对那机房上空悬挂的古怪生物,散发出狂乱而恐怖的杀意。
“杀了它!杀了它!”
她的脑海深处在震响,如鼓擂动,惊天撼地。
“杀了海洋!杀了海洋!”
“龙是唯一的神!龙是唯一的神!龙才是唯一的神!!龙!!只有龙!!!”
心脏在被迫猛力搏动。那好像是种更加强大、古老而凶残的意志,跨越万里山海,此时此刻,抵达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