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议会宫顶楼都陷入了巨大的惊恐与疯狂，尖叫和口不择言的咒骂像沸水般滚动着——每个人的眼底都如此清晰地倒映出鲜血溅射的轨道，安德鲁，还有在旁边端坐的、年迈的卡文迪许上任族长，在这一刻就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发出了临死时无助的抽搐！

萨柯达里这个疯子，她在全国直播时谋杀了鹰派领头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狮鹫终于忍不住仰头大笑，同时果断拔枪瞄准，一枪爆了大卫·卡文迪许的头！

安德鲁不可置信地凝望着屏幕，在心脏被刺穿的这恍惚一瞬，后知后觉地被灭顶的恐慌所淹没。

但一切都晚了，他咳出一口黏腻的液体，被地心引力拽离话筒，轻盈无感地向后落下——

警卫队们瑟缩着向后退去，一部分记者慌不择路地逃跑，另一部分则边胡乱大叫边坚持着把视频保存带走；场面已经混乱到不堪想象，纤瘦的克莉丝汀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摸了摸自己被丝巾遮住的脖颈，终于露出了几分满意而柔和的笑容。

是的，安德鲁是她接触过地位最高、性价比最好的男人，就连癖好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似乎是个无可挑剔的金主。

可菟丝花就是这样，它们的生长虽然依赖外界的营养，却有种不死不休的狠辣本性；向上的阶梯永无尽头，宿主的命运也注定是被吸食至死。

她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还在口吐鲜血的男人，从他眼中看到了十分复杂的情绪——困惑、震惊、迷茫，更多的是愤怒，而最多的则是悔恨。

悔恨什么，悔恨这些年来犯过的罪吗？克莉丝汀知道不是，他只是在懊悔没有早一点发现这个隐患并在摇篮之中将其扼杀。

这就是安德鲁·卡文迪许。

不再言语。克莉丝汀转身混入人群离开，不曾表现再多半秒的失态。

——CivCore总部。

“尽快撤离！赫洛，再快一点！”银龙几乎在吼，“‘塔’苏醒了！离一级背叛警戒拉响还有7秒，离‘塔’收回Silver-2.0权限还有18秒，离你登上通缉榜榜首估计不到两分钟！你的副手呢？！”

“他在那儿呢！”赫洛吼道，翻身从顶楼围栏跃下，抓着铁栏往下连跳两层，而后一辆金红色的飞行器穿越远方的空气呼啸抵达，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面前；夜莺打开舱门，在百米高空探出半个身子，稳稳地接住了飞跃而来的代理人！

“呼！”

赫洛抄起头盔耳麦往头上一戴，反手拉下舱门，长腿一迈坐上副驾，从后方捞起把AK抓在手里，扫了眼导航：“来得及么？”

“来得及。”夜莺回位扣好安全带，飞行器轰鸣着发动，后坐力大到两个人的后脑勺紧紧贴住了椅背，“亨特先生准备如何？”

赫洛收起弓箭：“相信他！”

与此同时，附近的第一支警卫队终于姗姗来迟，他们大多是新贵族的家族势力，装备很优良，但欠缺一些勇猛。只不过，在发现赫洛·萨柯达里已经逃逸后，这帮人总算松了口气，冲进了CivCore总部一楼大厅，准备至少拿下几个CC高层好去交差——

顶楼，玫瑰森然一哂，牙尖闪过白光。

下一秒，八根铮然的金属长矛从她脊背中央刺出，A级义体“阿拉克涅之矛”启动——

那些举着枪械的人群只来得及茫然抬头，而后便看到了如同贫民窟都市末日传说中那样恐怖的景象：曾经在通缉榜上具有统治力的杀手“花”，带着她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蛛形义体赫然从天而降，几乎遮天蔽日的巨矛如同巨网盖下，将猎物尽数锁在浓厚的阴影之中。

“花”，这个代号从她曾经散播的恐惧之中诞生。

使被猎食者如同被困花蕊，在沉默无声的笼罩中，并目睹自身一步步走向死亡。

飞行器上，赫洛调出视野光屏，望着逐渐远去的CivCore总部，足足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有种不现实感，发现自己的手正抖得不像样。

就在这么短短的，短短的一分钟之内，她做了一件足以在圣凯利托所有历史书上留下姓名的大事。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是隐姓埋名的赫洛·萨柯达里代理人，而是被全国通缉的赫洛·唐。

一个旧时代本该消亡的遗留物，一个鬼魂。在箭影中，重新回到了这世间。

“BOSS。”夜莺询问道，“你快乐吗？”

“……”

赫洛想了想，恍惚着，最后才答道：“就。就……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寻常？”

“嗯。”赫洛望着天际线，如同预料，没有空军，没有无人机，什么也没有出现，“因为我为这一天等了很久了。这个时间跨度很长，它会把很多激烈的东西消磨掉。我感到的快乐和激动都是可控的……夜莺。”

“您说。”

“……你逃离贫民窟的那一天快乐吗？”

夜莺顿了顿。

“不快乐。”

“为什么？”

“离开熟悉的地方，人会下意识地感到无助。”夜莺说，“BOSS，我可以理解你。你离开了你一直很熟悉的地方，不管是市区，CivCore，还是等待复仇的那种状态。你可能会变得很想睡觉，食欲欠缺，毫无缘由地打不起精神，于是就十分容易被过往的仇敌得手，或是变得厌弃和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回头看了赫洛一眼：

“或许你需要一个新的目标，无论是好是坏。”

赫洛愣了愣，笑道：“那是什么意思。”

夜莺认真地回答：“如果你想在贫民窟做杀手——”

一阵大笑，赫洛打断了他的建议：“夜莺。”

她想说，别担心，我到哪儿都能带着你们找到新的体面活做；但这句话没能说出口。

耳麦中，银龙切断联络，初星接了进来。

“——玫瑰已经行动，断后顺利。”在银龙权限被剥夺后，隐藏许久的初星瞬间入侵，暂时掌控了整座CC总部的智能系统，“赫洛，有个不好的消息。就在你杀了安德鲁后第十秒，‘T-01’突然显露了踪迹，它在想办法追杀你。”

“……”

赫洛和夜莺对视了一眼。

T-01？

“T-01？”赫洛皱起眉，“它找死吗？在这个时候出现，它不会被巴别塔察觉到？”

“同感困惑，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初星的语速骤然加快了，“夜莺先生，拉高三十米！快！”

还没等夜莺说话，整架飞行器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两人面前的仪表盘闪出电光火花、滋啦作响，那是被未知信号强烈干扰状态！

“我操！”赫洛扣上安全带，迅速抽枪回身、拉杆拔高，而同一时刻，仪表盘上的数据短暂清空，竟然闪烁出了一行字——

“你好，赫洛·唐。”

两人僵硬原地，瞪视着电子屏上那行文字一个个抹去，又一个个重新出现。

“我是T-01。在漫长时间的相伴之后，很高兴，我终于有机会以真实的身份与你面对面交流。”它说，“因此，如果需要，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另一个更加熟悉的名字。”

在落日余晖中，赫洛眼底倒映出一个词语。

它说：“巴别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