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她毫无感情地瘆人地笑了一下,“即使明天反被他们抹掉脖子,我也绝不做你的祭品。”
黑暗沉寂片刻,而后龙在虚空中放肆地大笑。
红源分子充斥着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空气,因而它是如此轻易地莅临每一个人类身旁;对这个已然从自己身边逃走三次的女孩,龙头一次破天荒地感到了期许。
“……那你逃吧……”
它怀抱着不加掩饰的充分的恶意,用比任何神话中最恶的恶鬼都更狠毒的心情而满怀期待地诅咒着。
“逃离……这片……人类固守不动的土地……去往大海!”
唐一动不动地凝视黑暗。
直到她听见那句话——
“我允许你走。”
“海洋之神早已式微,”龙玩味地说,“去到没有神的国度,就会令你更快乐么?”
会么?
从这个被长箭钉死在书桌的角度,凯翡拉望着窗外的夜空,咳出一口喷溅形的鲜血——
她从远东千里迢迢而来,对这片尚未被红源古神侵蚀的土地上的人类报以最大的善意,即使步步谨慎,最终仍落得这种结局。她第一次感到了无穷无尽的后悔,对自己仅存的那一点人性,对自己放弃权柄的慷慨举动,最后悔,是对自己离开远东前没有下定决心,也没有那种能力来斩杀恶心的龙。
但是……
“……龙。”她知道龙听得见,她知道,那个盘踞远东山谷的古神正兴趣满满地目睹她的死亡,“你答应过我。你……必须回应我……!”
在她乘船逃离前,龙给了她一次异常大方的许诺。它说,作为我最喜爱的也是唯一活下来的祭品,你有一次向我祷告并必然得到回应的权利。
而她的确祷告过一次。
“——赫洛。”女儿诞生那日,TANG氏特封女爵低沉呢喃,宽厚温热的手心掠过摇篮的边缘,轻而又轻地落在婴儿的脸颊,“妈妈祝你这一生,永远健康快乐。”
“那些黑暗的,血腥的,会要人命的东西……”
“就让我们为你挡下吧。”
她俯下身,吻了吻孩子:
“龙神保佑,希望你到死都只是个小笨蛋。”
……
龙沉默着。
凯翡拉无力地望着遥远的天空,没有得到回应。
但她知道,不管那只怪物是多么的不情不愿,也必须遵守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她没有担心的必要,也没有伤感离别的时间,在最后的一刻,她拼尽全力抬起手,“刺啦——”将红源项链从脖颈下方撕扯碎裂!
“去救我的孩子。”她虚弱至极,可声音深处的力量却仍旧如此有力,好像这不是她生命的尽头,而不过是一场可以带着笑意相应的战役,“跟随他们,直到我的血脉永远消亡——”
红源闪电般从半空划过,笔直冲向一楼书房,就像一只大手,轰然抵住了护卫队即将破门而入的冲击!
塞奎斯在底层柜子中用力抱着赫洛,这一方小小的紧密空间,让他在无限的惊恐中感到了一丝有如安慰般的平静。
……他知道,母亲死后,红源会来。
可红源只能抵挡一时,对方亲眼见到他们跑进了这个房间,如果找不到人,势必不会罢休。
纵使逃了一天,纵使逃了一年,圣凯利托如此拥挤,茫茫人海又要从何生存?
那一刻,哥哥用力地抱住他唯一的亲人,在痛到几近昏迷的小赫洛额头落下一个非常轻盈的亲吻,而后他毅然决然地推开柜门,从窗户一跃而出,肘击玻璃发出巨大的响声!
——丧主的红源会变弱,它不足以保护两个人,但它绝对能够从死亡的河流中将赫洛拉扯回来!
“……我爱你。赫洛,”塞奎斯落地后,在花园中狂奔,他听见身后黑暗中的追击,落了泪却没有回头,“我真的很爱你。”
即使你是那么聪明,优秀,可爱,一切的一切都把我这个当哥哥的给比下去。
但我爱你,这件事永远不会发生改变。
……
不知过了多久,赫洛浑身如同冷水倒灌,从激冷中清醒。
没有。
……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妈妈,爸爸,也没有塞奎斯。
她那反应速度极快的大脑并不需要接受过多的信息,结论已经如此残酷而清晰明了,甚至她连多余的思考时间都没有,眼泪已经自己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而下,在嘴角减速,然后满口咸腥酸涩。
她僵硬地动了动手脚,想起爸爸曾经嘱咐过的话。爬起来,轻轻推开柜门,小心地压抑着啜泣声向书房隐秘的角落蹑手蹑脚地走去。残余的红源一拥而上,自发地环绕她的手腕,形成一圈发热的温暖的连结。
克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唯一一道逃生门就近在眼前;她记得自己的手已经握住了把手,并被冬夜冰凉的铁冻得浑身发冷。疲惫,茫然,手腕向下压去,门缝微不可闻地吱呀作响……或许是塞奎斯逃跑时不知何时撞破了额头,血流到了她的左眼,她努力睁开,从狭窄中窥见红珠手链散乱摇动,而缝隙中透出逃生通道的半角。
然后,一句轻蔑的话语惊雷般从身后降下。
“——爸爸,”十几岁的少年,穿着红衣的安德鲁·卡文迪许背着双手,从黑暗的窗外睁着有如鹰隼的双目死死望来,“这儿还有个小怪物。”
他找到了最后那个逃跑的猎物,而他的家族则一定会踩着这一帮异族人的尸体,登上圣凯利托权力殿堂的顶峰。
那一刻,望着赫洛惊恐的表情,安德鲁恶意顿起,他忽然不想轻易地杀掉这个女孩,而是用另一种更具虐杀和侮辱性质、也更具有重要代表意义的方式收束今夜的节目——
“挖掉她的右眼。”他对身侧的护卫队说道,“太黑了,看着就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