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天知这才撩起车帘:“下来吧。”
秦觅弓着腰出来,搭着他的手腕下车,呼吸急促,脸泛潮红,恼火地瞪了他一眼,快步进了院。
“这就生气了?”慕天知乐着追上去,“你听我解释。”
窦坤疑惑地说:“什么情况?刚出宫门的时候不是这样啊,他俩到底谁生谁的气?”
“别管这么多了,快把马车牵回去。”窦乾拍了拍自家弟弟的后脑勺。
没过几天,司礼监和御用监的几名太监一起,将皇帝的赏赐送去了北镇抚司。
除了黄金白银以外,还有绫罗绸缎、珠玉字画、田契屋契,慕天知和秦觅跪领赏赐,又好好感谢了太监们,礼数周全地将他们送走,这才关起门来仔细欣赏自己靠本事得来的奖赏。
秦觅发现,除了当日康淳帝说的那些,给自己的东西里多了一些,比如名家字画、典籍之类,都非常珍贵,显然是投他所好。
他对给自己的大银锭和珠宝绫罗一点不感兴趣,只顾小心翼翼地翻看字画和书籍,心里欢喜极了。
倒是慕天知特意看了看给他的那套宅院的屋契,“哟”了一声:“这一家还是我带人抄的呢。”
“是吗?什么官员的家?因何犯事?”秦觅头都没抬,还在看书。
“一个吏部从七品给事中,官不大,受贿的胆子倒挺大,私下里收了不少银钱与人便利。”慕天知揽过他的肩膀,“你可是在曜京有房的人了,不想去看看吗?”
秦觅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屋契:“我无儿无女,有这些能留给谁?一个人在哪儿住不是住。”
“想那么多干什么,先自己享受啊!”慕天知说,“这宅院虽不大,但在内城,周围环境清幽,离北镇抚司也近,上班可比胭脂巷那边方便多了!”
秦觅抿唇一笑:“怎么你比我还兴奋?以前随我住胭脂巷,累着世子了吧?”
“这话说的,扎心了啊!”慕天知乐道,“之前我不回家住的时候就睡在这边书房里,根本都不用跑来跑去,你说去胭脂巷远不远?不过我是心甘情愿的,谁叫我喜欢阿鲤,整天就想粘着阿鲤呢?”
“哦,看样子,我这刚得的小窝,你也要分一杯羹了,是吗?”秦觅道。
慕天知哈哈大笑:“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么?!现在住国公府虽好,但到处都是人,实在不方便,走,我们去看看房,合适了就赶紧搬!”
被他这么一说,秦觅也对自己的新家产生了些许向往,披上大氅与他一起骑马去了这宅院。
从七品官的院子赐给他这个秀才,已经算是天恩浩荡,再加上这贪官买的宅院也有些豪奢,用慕天知的话来说,真是豪宅从天而降。
当然,这四进院只是对秦觅而言算是豪宅,恐怕对住惯了国公府的世子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你住师父家,地方也不小吧?听说是个山庄来着。”撕掉大门封条,进院参观,慕天知一边四下环顾一边问。
人再有钱,睡,不过占半张床,吃,不过一顿三两饭,秦觅小时候对这些就不是很在意,爹娘开着杂货铺,收入尚可,于他而言,不愁吃喝就是很富足的生活了。
他点点头:“是山庄,但我就住一间房,嫌那地方太大,进进出出都不方便。”
“我们阿鲤是个勤俭的书生,的确不宜铺张。不过呢,你那胭脂巷的房子实在太小,也没有隐私可言,这里不大不小,倒是很适合你。”慕天知负手走进抄手游廊,看着旁边光秃秃的小花园,穿过月洞门走进后边的主院,“走不了几步就到了,还僻静,多好。”
秦觅是挺喜欢:“是啊,这里是不错,外边也热闹,附近有几家不错的小馆可以买饭。”
还是有点大,即便有慕天知陪自己住,再加上花虎和黑豹,不怕不安全,只是有些冷清。
但他没说,领了赏是好事,人家都替自己高兴,自己没必要说些扫兴的话。
主院宽敞,这会儿阳光正照在主屋上,把房间映得亮亮堂堂,东厢西厢也敞亮得很,看着很舒服。
慕天知搭着秦觅的肩膀,美滋滋欣赏他们的“小家”:“前边花园种上你喜欢的花卉植物,各处再摆上好长的盆栽;我再从家里搬几盆兰花过来,冬天里也不显得萧瑟;还得从国公府调几个下人,这么大的院子总得要人打扫——”
“还要下人?”秦觅不太习惯,住在国公府被人伺候是一回事,但是要把国公府的人调过来,他觉得受之有愧。
慕天知认真道:“当然要了,就算打扫卫生算是锻炼身体,但你有限的精力是用来做脑力劳动的,点滴不能浪费,正所谓各司其职,专业人做专业事,不仅下人,管家、护院还有厨子都得有。从国公府调,是权宜之计,我是怕另寻人,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借机混进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管家、护院就不必了吧?”秦觅一瞬间觉得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变了一个人似的。
“护院当然要,陛下赐给你的那些典籍字画,可不敢弄丢了;管家更得要了,万一有人想上门拜访秦师爷,送来拜帖,谁去收?你亲自收吗?这多不合适!”慕天知说得头头是道,“就算以后不再当师爷,你总不能不出门,要么继续当郎中,要么就做个闲散雅士,参加些文人雅集,总会有志同道合之人上门谒见,该有的体面不能省。”
“况且你又不是撑不起门面,今天是赏赐只有白银百两,但等我们抓了老鳖,陛下大手一挥,肯定要赐你黄金夜明珠,再加上我那一份,咱俩这辈子什么都不干也够花了。”他搭着秦觅的肩膀,笑道,“接受现实吧秦师爷,你就要靠本事走上人生巅峰了!”
秦觅偏头看他:“什么人生巅峰?”
“受人敬仰、领赏发财,迎娶我这个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啊!”慕天知自己乐得不行。
秦觅也笑了:“是挺美的。”
站在自己新宅主院里,看着周围萧瑟的画面,脑中想象出未来这里富足美好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像是摸到了幸福生活的一点轮廓,最开始的不安和惶恐如冰雪焕然消散,开始坦然地接受突然间从天而降的一切。
阿爹阿娘,觅儿真的在慢慢变好,可能要晚一些与你们团聚了。
人间太过美好,身边的人太过炽热,我舍不得离开。
慕天知拉着他的手往主屋里走去:“是吧,要敢于想象,敢于接受,提高配得感,给你就拿着,到你手里的就是属于你的。”
“何为配得感?”秦觅心里轻松多了,好奇问道。
“就是认为自己配得上拥有一切最好的东西,不管什么好事落在你身上,都觉得是理所应当。”慕天知为他解释,“我们阿鲤才华横溢、聪明绝顶、心地善良、人比花娇,就是应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秦觅无语:“说的什么话,像把我比喻成了后宫嫔妃。”
两人在参观了厅房,又去一旁的书房看了看,家具不多,但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打造的,典雅且清香,走进去就觉得非常雅致。
“别这么有局限性,要拓宽思路——”
慕天知看着墙角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立刻追了过去。
秦觅正爱不释手地抚摸那黄花梨书桌,突然发现身边的人消失了,接着破烂的窗户哗啦响了一声,循声望去,就见镇抚使大人在院子里猫着腰窜来窜去,像是突发恶疾。
“重霄,你在做什么?”他靠到窗前喊道。
慕天知终于直起身子,背着手神秘兮兮地向他走去,续上方才的话题:“有这么一种对比,人给狗吃的,狗会摇尾巴示好,因为它觉得食物是来自人类的恩赐;但猫就不一样了,你喂它食物,它吃完了依然跑开,是因为它觉得自己的地位至高无上,什么美味都是它应得的,才不会表示感谢。”
接着把藏在后面的手伸过来,拎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递到秦觅面前:“不信你问它!”
“这么小的狸猫!”秦觅惊讶地看着在慕天知手里张牙舞爪的橘黄夹杂白斑的猫咪,再看看这窗纸破了个大洞的窗户,“想来是天气冷了,它跑到这里过冬。”
小猫不过几个月大小,瘦巴巴的一条,脸也是脏的,眼角还有鼻子上糊了一片黏糊糊的嘎巴,但依旧嗷嗷叫着,展示着它色厉内荏的凶残一面。
慕天知怕野猫伤到秦觅,拎回自己胳膊里夹着:“自来猫带财,既然它是这里的老住户,我们就不赶它走了,养着如何?没准它能跟花虎和黑豹成为好朋友。”
“养着是没问题,可它自己会跑吧?”秦觅试探地伸手去摸了摸小猫脑袋。
慕天知笑了:“黑狸花一定会跑,这个配色的,三个月就变成猪了,好吃好喝供着它,它哪儿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