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恭敬道：“她们只希望罪魁祸首能够被依法处置，包括看押她们的那些看守，一个都不能放过，都要得到制裁。”

“陛下，臣认为，这些女子的要求并不过分。”刑部尚书道，“联系她们目前处境和将来的生存困境，这种想法已经算得上非常宽容了。”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也表示赞同：“这事对那些男子们而言，也是无妄之灾，既然他们并无作恶之心，一切都是在药物作用下所做，甚至并不知道那是真实发生的事，下官也觉得没必要为难他们。”

大理寺卿点头道：“臣附议。这些男子虽大都出身于书香门第或富足之家，秉性纯良，若此案判罚对他们过分有失偏颇，唯恐他们心有不甘，做出恶事。为了社会安定，也应当对他们网开一面。”

太子恭敬道：“儿臣认为，如此处理，甚为妥当。”

“嗯，既然大家已经达成了一致，那就这么办吧。”康淳帝道，“此案处理务必小心，不可引发更恶劣的影响。”

三法司大臣齐声道：“臣遵旨！”

慕天知拱手道：“启禀陛下，微臣还有一提议。”

“说吧。”康淳帝靠在龙书案后的椅子上说。

慕天知神情凝重：“这些女子们无辜受难，平白与家人离散、失去清白名节，将来即便返乡，也难以再回归正常生活，甚至未必被家庭接纳。臣认为，为了体现皇家悲悯，应从本案收缴的赃银中，拨出适度款项作为抚恤金，以帮助她们安身立命。”

“你觉得抚恤金多少合适？”

“臣提议，按每人一百两计，为安全起见，拨款至当地官府，按月发放，一年可发银三两，必须由本人画押领取，除非本人及家人急病等重要情况，不得预支，至发完为止。此金不可继承、不可转让，若当事人身亡，至入殓后，抚恤金即刻停发。”

刑部尚书觑着慕天知：“一年三两，三十多年才发完，镇抚使这是要养她们一辈子啊？”

“三十多人，三千多两，放在三十多年里看，这钱并不多。”慕天知望向皇帝，诚恳道，“女子谋生不易，若不能嫁人，更是困难，她们已经饱受摧残，岂能再看她们飘零度日？若是无人关心，这些良家子免不了会失足为婢、为娼，这和见死不救有何分别？！”

左都御史表示反对：“陛下，臣觉得不妥，朝廷此前从未有过先例，每年罪案并不少见，若是每个案子都发这么多抚恤金，将来朝廷负担实在太重！这个口子不能开！”

“臣认为一百两实在太多。若按镇抚使所说，她们岂不是不必做工，每日躺着就能好吃好喝？这不是抚恤，是养懒虫！”大理寺卿道，“一户普通三口之家每年口粮约三两银子，一名女子一年一两足矣，若是要补她们的损失，按照她们被囚禁的年份算即可。不必按月发放，一次性发下去，随便她们存起来做救命钱，还是去做小本生意，朝廷皆不过问。”

慕天知反驳道：“这样算实在太过凉薄，她们这五年是被囚禁、被强迫生子，所受精神损失极大，返乡后能不能做工还未可知，难道要看她们活活饿死？！若陛下担心这是‘开口子’，可以下旨特事特办，因此案极其歹毒，前所未见，特以此来体现皇家爱民之心，就算现在此事不便公开，但记载于史册，后人看了，也会赞美陛下仁慈！”

康淳帝沉吟不语，庆云殿中气氛陷入沉闷。

片刻后，太子突然开口：“父皇，儿臣觉得，镇抚使的提议很不错。银子不仅可以从赃款中出，还可以从涉案富商那里扣除，既不需动用国帑，又落个好名声，还能切实帮到那些无辜受害的女子，可谓一举三得。担心此事开什么先河，儿臣认为是杞人忧天了，此事又没有写进《大鑫律》，谁敢每次都照搬此案处理之法？”

最后一句奚落之意过于明显，三法司三个大脑袋面面相觑，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太子说得也有道理。”康淳帝道，“此事容朕考虑考虑再做决定，既然此案证据确凿，人犯俱已到案，你们三个尽快办理，尽快结案！”

刑部尚书、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连忙齐齐拱手：“臣遵旨！”

康淳帝又道：“你们都下去吧，天知，你留下，朕有话要与你说。”

慕天知行礼道：“是。”

待其他人离去，康淳帝从龙书案后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北镇抚司遇袭一事，可有下文？”

“禀陛下，搜集到了一些证据，但并无实际指向，只能推测跟此案幕后指使者有关。”慕天知低声道，“陛下不必担心，杀手想要毁损的证据，皆得到了妥善保存，臣不过是放出烟雾弹迷惑他们罢了。”

康淳帝饶有兴趣道：“哦？难道你未卜先知，有所防范？”

“并非，只是阴差阳错罢了。”慕天知简洁地将事情讲了一遍，最后道，“另一本涉及化名的名册用了双层密码，臣与师爷只解了第一层，得到了一些名字，会顺着这些名字继续调查。”

康淳帝点点头：“好，朕等你消息。”

“此次北镇抚司遇袭，是臣提防不足所致，请陛下降罪！”慕天知作势要跪。

“算了，这幕后之人阴险狡诈，敢派人直闯北镇抚司，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防不胜防。你身体尚未彻底痊愈，又在查案，朕也不能把你累死。”康淳帝抬手虚扶了他一下，“朕听说，那夜也是太子要去景国公府做客，你着急赶回去招待他，若你当时还留在北镇抚司，或许不会出这种意外。”

慕天知连忙道：“只是赶巧了，太子殿下更不可能知道歹人有这种歹心。”

“朕不是怪他，只是说这不是你的责任。”康淳帝笑笑，“你既然已经恢复记忆，是不是与他重拾了儿时情谊？朕记得，你们念书时，你们表兄弟俩最为要好。”

这怎么听都跟话里有话似的，慕天知立刻否认：“那都是童年旧事了，臣虽然恢复了记忆，但现在已是成年人，近十年来，臣在北镇抚司打打杀杀，殿下也忙着念书修身，往来并不多。”

“但你们俩到底是表兄弟，多来往些没什么不好。”康淳帝笑笑，“将来朕将皇位传与他之后，还希望你继续做他的左膀右臂，辅佐他治理天下。”

慕天知急切地表忠心：“臣只是陛下的镇抚使，陛下正当盛年，身康体健，还能再造福大鑫几十年呢！”

“哈哈哈哈！终于嘴甜一回！”康淳帝捋了捋胡子，“朕发现你最近能说会道了许多，是受你那位师爷影响吗？”

“可能是找回记忆的缘故，臣以前嘴皮子也挺活泛的。”慕天知故意轻松道。

康淳帝摇摇头：“不一样，不一样。你以前也爱替女子出头，要朕同意你组建什么女子都衍卫，这次还是那么爱替女子们鸣不平，但言谈中考虑得更加周全。”

“陛下圣明，一眼就看出来了。”慕天知笑道，“抚恤金是臣提议的，但一年只发三两，分三十多年发完，这是师爷的想法，避免这些女子们的家人、亲戚或者宗族惦记她们的钱财，从她们手中骗去。这种事屡见不鲜，不得不防。”

其实是他跟秦觅你一言我一语聊出来的，很难说具体是谁的功劳，况且那时候还不知道皇帝能不能同意，是功劳还是得罪尚不敢确定，他不敢提对方的名字。

现在见老皇帝基本上认可了这个想法，就想为秦觅记一功。

康淳帝笑道：“果然是个人才，得亏你慧眼识珠，当了回伯乐。行了，去吧，待此案了结，朕会论功行赏，不会亏待你的师爷。”

“那臣就先替师爷谢陛下隆恩了！”慕天知高高兴兴拱手，“臣告退！”

他退出庆云殿，大步向外走去，刚走几步，就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等待的太子。

太子正负手而立，望着远方不知在思考什么，但应当并没沉浸，听到脚步声立刻回头，看到他之后笑了起来：“重霄，本宫特地在这等你。北镇抚司失火一事，父皇没怪罪于你吧？”

“陛下体恤下官身体抱恙，又觉得此事防不胜防，并未怪罪。”慕天知莞尔道，“多谢殿下关心。”

太子拍了拍他的上臂：“又跟本宫客气。你现在有空吗？若无事，不如去我那里小坐。”

“殿下要见下官，派人通传便是，何苦亲自在这儿等着？”慕天知连忙行礼道，“实在折煞下官了。”

“啧，又打官腔。本宫亲自来，不是显得更有诚意吗？走吧。”

太子在前边带路，慕天知也只能快步跟上。

在他们身后，康淳帝的御前太监隋公公，悄悄从庆云殿门口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目送两人身影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