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濯画连忙捡起,尝试修复,却是无用。
游乾觉亦是什么?
他曾参与屠杀游家,那师父呢?莫非也是被他所杀?
可在她知道的记忆里,师父是死于封弦玉之手。
虞濯画抬头,目光穿过迷障,看见了一个人。
漆中野。
来得这么快,看来她方才破境的效果不错。只可惜时机太不巧了,她没能听完武京墨后面的话。
漆中野一身白袍,乌发玉观。他皮肉带笑,眉眼温和,看上去一尘不染。
若是只看样貌,虞濯画真要以为,他是位慈悲圣人。
“小师祖,方长老。”漆中野看向她,“我方才察觉到魔气便斩了道灵刃,没误伤二位吧?”
虞濯画面色平静,手中攥着碎成两半的长老令,金属质地的令牌戳入她的掌心,已经扎破了皮肤,渗出血迹。
漆中野见了倒在地上的沈瀚青后,露出一脸惊恐担忧:“沈弟?沈弟!”
他伸手运灵帮沈瀚青疗伤,“沈弟万万不能有事。”
“沈掌门修炼魔气,怕是治不好了。”虞濯画故意道。
漆中野心机深沉,自然料到会有这个时候。他抬眼时,早已换了副面孔。
怀疑,惊讶,懊恼。
“这怎么可能?沈弟怎么会修炼魔气?”他蹙眉,“都怪我这个兄长,没能照顾好他。”
虞濯画背过身去:“此处尸骨多为紫华宗与无方宗弟子,辛苦漆掌门处理。别忘记,给四宗一个交代。”
沈瀚青失血过多,一时半会醒不了。
漆中野站起身:“小师祖重回归天境,真令人意外。”
“嗯。”虞濯画似笑非笑,“漆掌门知道溯灵印吗?我不过是强行破境,引几道紫雷除恶罢了。”
说罢,她的灵力果真在一瞬间回到观心境。
漆中野不再多说。
除恶?
谁是恶?
沈瀚青如同死了一般,连呼吸都弱了下去。
虞濯画不再看他,转身往另一端走。
方敬元跟上她,两人走出去一截,虞濯画才道:“沿着此处往西,走一个时辰便能出去。沧澜地外有家客栈,你带方韵去疗伤吧。”
那家客栈有妄夜盯梢,漆中野的人伤不到他们。
方韵的伤情只是暂时稳住,他们下山并未带药,确实该尽早医治。
想及此,方敬元便背起方韵,准备出境。
临走前,虞濯画忽然道:“此前,我的确不知洛舟与你的关系。”
方敬元背对着她,叹了声气。
“对不起。”她低下头。
没机会了,道歉也没机会了。
洛舟死在她眼前,那场劫难也确实因她而起。
方敬元迈开步子,往前走。
“我回不去泉山了。”
“看在我为泉山做事这么久的情分上,你便让韵儿入万灵宗吧。”
虞濯画微怔,抬眼看着他们父女二人越走越远。
“好。”
洛舟死于泉山,他恨她,便将方韵送入紫华宗。
而如今,他愿意让方韵入万灵宗。
这便是信她。
虞濯画转动着笛子,顺着魔纹的方向往迷障深处走。
*
伏魔境最深处,是罪墟。
罪墟有一片火海,永不会熄灭。四只上古魔兽便被封印在火海之下。
她沿着魔纹的痕迹走,最终停在罪墟入口。
此处是由五块巨灵石所造,东侧的那块巨灵石被凿开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这便是火海之门。
往日,这处缝隙上缠满了铁锁与符箓,没有四宗之令是进不去的。
此刻那锁链碎成数块散落在地,是剑气所斩。
虞濯画摸了摸剑痕,正是她送给封弦玉的那柄。
她顿感不妙,快步走进去。
火海翻腾。
四大魔兽之一的囚犼已经伸出了半个头,用不了多久,它就能从火海中爬出来。
可分明,结界没有被破坏,为什么囚犼能出来?
她下意识喊道:“封弦玉?”
四周没有人影,连他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她又去催动阴玉。
连阴玉也失效了。
囚犼的头已经出来了三分之一,能看见它的眼皮。此刻它闭着眼,仍在沉睡之中。
虞濯画急了,踩上火石,往火海最高处的浮台上走。
火石上下晃动,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下去。
爬到一半,她的靴底已经被火石烫化了。
她这才意识到,封弦玉说的那句“平安出去”是在道别。
她为什么这么晚才发觉。
他一定在罪墟之中。
可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阻止魔兽现世明明是她的事。
即便在这件事上丧命,也该是她来承担。
虞濯画咬唇,将烧融的鞋子脱下,丢入火海中,光着脚往上爬。
她脚下踩着血印,好不容易爬上浮台,却看见了令人浑身发冷的一幕。
封弦玉站在浮台中央,无数根细红的线从他身上穿过,尽数注入一把剑之中。
那柄剑浑身漆黑,散发着与所有魔气都不相同的气息,正是当初在他识海中看见的那一柄。
虞濯画皱着眉唤他:“封弦玉。”
眼前之人分明睁着眼,瞳孔中却没有半分生气,一片漆黑。
她试图去扯那些红线,却发现自己根本触碰不到。
“封弦玉。”
他依旧没反应。
倒是那柄黑色的剑动了一下。
封弦玉这才侧了侧耳,似是想去听清什么。可他五感一片混沌,既听不清,也看不见。
“画画?”
“这是什么东西?”她再次尝试用灵力去斩断那些红线,依旧毫无用处,“封弦玉,你在做什么?”
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发现他根本看不见。
他感受不到,也难怪阴阳玉没有反应。
虞濯画走到封弦玉身前,握上他的手,缓缓渡入灵力。
五感尽失的人,连被她握着手也无从感知。
灵力注入经脉时,他才有了一瞬的实感。
“别浪费灵力,血祭法一旦开始,便无法中断。”
“什么血祭法?”
他听不见,可他知道虞濯画会问。
“我出自血魔一族,与魔帝解行渡同为一脉。他能用血祭法唤醒魔兽,我便能逆行而为。”
封弦玉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
也许没有。
她会生气。
她最不喜欢他自作主张。
她生气就会走掉。
可他没办法看见她了。
“我永远不会恨你。”
他的意识渐渐涣散,往事在脑中游离,回忆爬满心间。
明明感受不到,却还是觉得呼吸困难。
双唇分不开,连说话都变得越来越艰难。
他应该快死了。
终于要死了。
“画画,你能不能别讨厌我。
封弦玉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是觉得,有些话再不说,便没机会了。
“我没杀人。”
“我想回云归城。”
“我不想死。”
神识溃散,他将要沉入寂暗之中。
系统的声音疯狂在虞濯画耳边刷新:
【任务目标好感度上涨50,当前好感度-49。】
【任务目标好感度上涨50,当前好感度1。】
【任务目标好感度上涨50,当前好感度51。】
【任务目标好感度上涨50,当前好感度101。】
【……好感度超出系统阈值,已暂停任务。】
……
若封弦玉五感还在,就会看见虞濯画做了什么。
可惜他不会知道。
虞濯画松开他的唇,将最后一丝灵力推入他的灵脉中。
她张开掌心,那枚阴玉早已四分五裂。
阴阳玉可置换有情之人的寿命。
此刻双鱼玉碎,阴阳逆转。
虞濯画眸中漾起轻笑,眼睫湿润。
“那你和我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