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众将跟着大喊,“降者不杀!”
苏迟半靠在多宝阁的牌匾上,低眸看着底下的喊杀声。
在以后的很多年里,他每每如这般袖手旁观的时候,总会忍不住生出几分空茫。
那是无尽悲哀之后漫无边际的空茫,空茫之后,是对这个乱世的疲惫。
身旁离月忽然伸手,虚掩在他眼皮上,挡住那漫天的鲜血与泪水,残肢与断臂。
熟悉的气息将他缓缓包围,他恍若闻到了雪后残枝上缀的红梅香,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味道。
他忽然也很想伸手,那样触目惊心的场景,她见过太多了,又是否有谁会替她遮挡?
然而他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声,“走吧。”
四野荒寂,偶有黑色的枯枝延伸,低矮的枝丫时有鸮鸣。
披着麻衣的老妇拉着一两岁的孩子,跪在坟前一边低泣一边撒纸钱。
幽幽哭声在黑夜里尤显凄凉可怖。
妇人哭累了抬头,似见到前方隐有灯火莹莹,以为自己哭花了眼,抬手揉了揉眼睛,发现那灯火更近了。
提灯女子穿着红衣,衬得唇红齿白,倒像话本里会吃人的女妖。
妇人惊呼一声,想跑但跪得久了,竟一时站不起来,只能将身旁孩子抱在怀中。
离月察觉吓到妇人,顿住脚步,“我不是坏人,夫人不必惊慌。”
见她语气轻柔,妇人迟疑打量,才看到她身后还跟着一名少年,少年容色出奇精致,身姿挺拔,腰间佩剑,英气逼人。
妇人颤着声开口,“二位缘何深夜在此?”
离月安抚一笑,“我二人错过了宿头,听到哭声才近前,不知夫人遇到何难事?”
听她问起,妇人又想到伤心之事,倒不再顾得上害怕,又落下泪来,“我在祭奠我儿。”
“此时夜深,夫人又带着孩子,还是早些回家,明日再来祭拜不迟。”
妇人抱着孩子,哭得更伤心了,“连孤坟都不敢立,白日里哪敢来祭拜?”
见她说得奇怪,离月也不再深问,转开话头,“不知夫人家在何处?能否收容我二人一晚?”
妇人闻言有些吃惊,神色变得奇怪起来,“我劝二位还是趁夜尽快赶路罢。”
见他们一脸疑惑,妇人抹着眼泪解释,“清野驻军常来附近征兵,无论男女,十二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皆要入军营,男的上战场打仗,女的就去做饭洗衣。”
“我儿与儿媳被抓去不出月余,就传回我儿死讯,竟连尸骨都不曾送回,还下严令不许立私坟。可怜我这这刚断奶的孙儿,父亲战死,母亲又没有音讯,不知是死是活。”
说着妇人又哭起来。
那孩子估计早哭麻木了,只任她抱着,神色呆滞。
离月微微拧眉,“清野驻地离此应有百余里。”
妇人神色恨恨,“连年战乱,楚军节节溃败,防线一退再退,到如今驻地据此已不过三十里地。”
清野驻守边界,附近荒僻,未有城池,七十余里的防线,算来几乎丧失千里国土。
但楚国征兵自有法度,哪怕为了守疆卫土,像这样不分男女,刚满十二岁就要入伍的情况,几乎闻所未闻。
离月执灯的手捻了捻,“如此倒要去看看是何情状。”
三十里地对常人来说,兴许要走一两个时辰。
但离月二人循着方向,不过一炷香功夫就看到了连片的灯火营帐。
隔着很远就能听到纷乱的嘈杂声。
近前才看到营内十分热闹,有巡逻的兵将,也有饮酒作乐的军官。
衣着单薄的女子端着酒肉穿行,服侍披甲带刀的男人,有的酒还未倒好就直接被扯到男人怀中,上下其手。
若不说是军营,倒像是哪处青楼妓馆。
离月眸中隐含沉怒,身形几乎快得苏迟都追不上。
主营帐十分宽大,里面竟有丝竹靡音,一派歌舞升平。
离月晃到帐门外,提着灯掀帘而入。
那身红衣似火,十分鲜亮惹眼。
主将双颊削瘦,蓄着短须,半眯着醉眼,“何时来的这般绝色美人?快上前给本将仔细看看。”
“将军可知,楚国军令,军营聚众饮酒当斩?”
那些跳舞的女子一阵低呼,纷纷停下来,神色慌乱地退到两旁。
那主将酒倒醒了不少,“你可知上一个出言置喙本将的人现在何处?”
离月缓步上前,“虽不知他在何处,但兴许会是将军的去处。”
两旁护卫立时拔刀指向离月。
“你这小娘子倒是牙尖嘴利。”那主将微微勾唇,目光在离月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你可知这清野大营,有多少兵将?只要我一声令下,你难道还能敌千军万马?”
离月跟着轻笑一声,“虽不知有多少兵将,但尚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主将神色微沉,“口出狂言。”
正想示意两旁亲兵上前将她擒下,就感到脖间一寒,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不知何时已贴上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