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离月似有些失神,眼里情绪复杂,半响才低声应和,“嗯,就叫苏迟。”
后来他总在想,她为何会取“迟”之一字,是为长久还是为提醒他太迟?
苏迟十分高兴,因为离月送她平安扣,又肯替他取名,仿似二人又亲近了几分,守着火光的眼睛都熠熠生光,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我们能见到已死之人,都是幻觉吗?”
离月提起滚灯,“此灯名为幻世,可以怨气为引,织造幻境,故而我们才能以身入幻境,经历死者生前之事。”
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物,苏迟仔细打量那盏灯,却不敢伸手触摸。
“但毕竟只是幻境,若是心细,很容易勘破。譬如幻境中真人一直只唤钩竹公子,却从未与我们说话。”
因为在钩竹记忆中,入庙观的仅他一人罢了。
苏迟心中疑惑得解,许多事都能串联起来,难怪离月带着他站在树枝上,明明离琴虫极近,琴虫却只攻击钩竹一人。
苏迟醒来后休息了一夜,身体就大好了,他去拜别了钩竹与孟怀,心想他们二人生死至交,如今能埋在一处,应该已能安息。
至于孟怀因好友失约,如何寻到此处,又如何葬身蛇腹,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离月带着苏迟,却不再提灯,一路翻山越岭,走了半月才到韩国。
苏迟以为离月家在韩国,满心雀跃,又有些担忧,不知她家中可还有些什么人?会不会不喜欢他?
这颗心随着离月带他走到新郑最大的府邸前,而逐渐变得七上八下。
府门上挂着“姬相国府”四个大字,门口石狮高大威严,虽不比苏国公府,却也十分少见。
姬相听到传报,疾步走出来,是个四十左右身材瘦高的男子,蓄着长须,脸上神情十分激动,连连施礼,“离姑娘,快请上座。”
他对离月十分恭谨,作为主家却不肯坐上位,坚持让离月和苏迟坐了,才侧身坐在下首,“姑娘今日到访,蓬荜生辉。”
“今日忽然拜访,是有一事相托。”
闻言姬相连忙站起来拱手肃然道,“姑娘于我有大恩,但有事,直接吩咐便是。”
“这孩子,是我一位故人,如今在世上举目无亲,想托姬相照顾。”
闻言苏迟如遭雷击,脸色霎时苍白如纸,手不觉扯住离月袖口,耳边轰鸣不止,已听不到二人接下来所言。
“姬相有治世之才,烦请替我教导一二,能让这孩子在这乱世中有立世之本。”
“过誉了,某定当倾囊以授,绝不辜负姑娘所托。”
“如此多谢姬相了。”
离月站起来还礼。
苏十二感到手中衣袖扯动,刺激到他心中绷紧的弦,他双目通红,紧紧扯住离月袖口,艰难开口,“你……不要我了?”
他眼底的茫然与绝望太过明显,离月神色却依旧淡淡,“我居无定所,不适合照顾你,姬相为人正直,是可托付之人。”
苏迟将唇抿得泛白。
为什么要将他送走?
他可以很乖很听话,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不将他送走。
但在他才八年的人生里,早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与他非亲非故,难道多求一句就能令她改变主意?
离月弯下腰,与苏迟平视,“你好好听从苏相的教导,待学有所成,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天下再无你不能抵达之处。”
那……能不能抵达你身旁?永远站在你身边?
苏迟紧咬牙关,生恐自己落下泪来,“那你呢?你去哪里?”
“我尚不知,但若有时间,就会来看你。”兴许见他此时神情太过绝望,离月闪过犹豫之色,说出的话却依旧无转圜之地。
苏迟垂下头,却控制不住声音依旧颤抖,“那你要记得……”
要记得我!等我长大,是不是就可以跟着你?
离月见他答应,才直起身来,摸了摸他的头,“如此就拜托姬相了。”
姬相连连答应,对苏迟招了招手,和颜悦色地问他,“你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苏迟一根根放开拽着离月袖口的手指,发白的指尖没有半点血色,直到挪到姬相身边,都未曾再抬头。
离月冲姬相微微颔首,“有劳费心。”
“姑娘放心。”姬相牵住苏迟的手,郑重点头。
绣着红梅的裙摆从苏迟眼前经过,他明明浑身都在发抖,却依旧不肯再抬头,直到那轻盈的脚步声消失在厅内,他才猛然回头,露出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姬相拍了拍他的头,“好孩子,我带你认识一下家中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