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的皮相极好,因为此刻眉眼温和,少了平日的疏离感,平添了几分难得的人情味。
离月又有几分晃神,总觉得自入幻境以来,苏迟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莫名的……缱绻。
“若是累了,就闭眼休息一会。”苏迟坐下来,挡住身后人的视线。
离月进幻境前才经历生死,精疲力尽,此时外面寒风凛冽,这处围了火堆的角落却温暖如春,若不是因为想着幻境之事,的确早已经睁不开眼睛了。
而此刻苏迟救下二人,幻境却丝毫未见崩塌之象,显然怨灵心中的执念不在这里,她心中好奇,哪里肯睡,摇头道,“多谢先生,我不累。”
青年替中年人包扎好伤口,又将自己伤处草草处理了,还十分妥帖地将地上尸首清理到庙外,才凑到苏迟他们身旁弯腰致谢,“在下莫弘宇,这是莫丘,今日之恩,没齿难忘,敢问恩公大名?”
苏迟半垂着眼眸不答,离月冲莫弘宇笑了笑,“先生姓苏,我姓离。莫公子要一起坐吗?”
见离月如此善解人意,莫弘宇喜形于色,连连点头,“原来是苏先生和离姑娘,不知二位欲往何处?”
离月看了苏迟一眼,笑道,“先生与我正准备去扬州城投亲。”
听他自报名讳,离月立时想到了马夫口中的日月庄庄主,自然能猜出他此行的目的地。
果然莫弘宇一脸惊讶,“巧了,我家就在扬州城外的日月庄,此地离扬州城不过一日路程,只可惜遇此大雪,耽误了行程。”
苏迟拨了拨火堆,“莫庄主因何遭到月影阁追杀?”
莫弘宇叹息了一声,“月影阁历来杀人只问价格,不问缘由,我至今仍想不通是谁想要我的命。”
莫丘接口道,“我家庄主素来与人为善,江湖上并无什么仇家。何况月影阁自视甚高,往往需要雇主倾家荡产作酬。故而若非深仇大恨,很少有人敢下订。”
“但若是月影阁肯接下订单,追杀目标绝不需超过三次,并且从未失手。”
苏迟微微点头,“略有耳闻。”
莫弘宇苦笑一声,“第一次我们就损失了十余人,今日若不是遇到先生,只怕我早就……”
莫丘连忙劝慰,“待回到日月庄,庄内守卫严密,月影阁再来必然也讨不了好。”
莫弘宇一脸涩然,“若是回庄之前再遇上,你不用管我,告诉夫人不必再等我回去了。”
“庄主怎能说这种丧气话?夫人还在等您回去。”
见他们二人越聊越激动,离月有几分无奈,“有先生在,庄主不必担忧。”
莫弘宇歉然道,“下次必然是月影阁排名前三的杀手,不比寻常。先生肯出手一次已是仗义,我怎能再陷先生于险地?”
苏迟难得开口,淡淡道,“既然已得罪月影阁,倒不外乎再得罪一次。”
莫弘宇未料他肯同行,十分惊喜,“先生若肯护我回庄,我愿送先生一半家财。”
第二日天明,外面大雪初停。
但毕竟雪天冰寒,哪怕给马蹄打了防滑钉,依旧走得十分缓慢。
离月与苏迟相对坐着,中间案几下点了炭火,倒还算暖和。
苏迟正闭目养神,离月毫无困意,不知不觉就看着苏迟发起呆来。
苏迟哪怕此时闭着眼,也带着不容人靠近的疏离感。但那眉眼又太过精致,让人忍不住想多靠近几分,这种矛盾交杂,总令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跳纷乱。
离月转开目光,看向帘上挂着的油灯,那灯已经灭了,正随着车架左右摇晃,衬得外面寒风更加凛冽。
耳边传来莫丘劝莫弘宇进车里避雪的声音,不出意外莫弘宇又拒绝了。
这位庄主如那车夫口中那般性情直爽,为人仗义,却又难得心思细腻,十分恪守礼节,因为车内有女眷的缘故,哪怕受了伤也不肯踏入车内半步。
“在想什么?”嗓音温柔淡静,在呼啸的寒风里莫名清晰,仿若勾着心弦在颤动。
离月脸侧又热了起来。
“车内太闷了?怎地脸上这么红?”苏迟伸手拨了拨身旁的窗帘,寒风顺着他的耳侧擦过,在车内打了一个旋。
离月扯了扯袖口,“我以前也经常听到这样的风。”
离国在青要山脚下,前面还有一片很大的冰湖,印象中每年总有那么四五个月是下雪的。
下雪的时候,寒风从山外打着旋刮过,军士们就会关上城门,高耸的城墙将整座城围在山坳里,形成天然的屏障,城内一片和暖热闹。
大家都喜欢在这样的季节里围在一起烹羊饮酒,谈笑风生,不担心受战火波及,也不用怕没有余粮下锅。
他们偏安一隅,享乱世太平。
离月喜欢跟着兄长外出狩猎。
因为天寒的缘故,那些动物们都喜欢聚集在冰湖周围取暖,反应都迟钝不少,见到人骑着马经过,有时都不跑。
她纵马驰骋在冰湖上,兄长总会在后面追着她发牢骚,说若是踏破了冰湖,坠马受了凉,定然会被父王母后责罚……
想到自己离家已近三个月,离月神情难免带了几分落寞。
“想家了?”苏迟望着她的神情有些奇怪,仿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与疼惜,“若是回去之后……”
他顿住话头,似乎找不到措辞,长指搭在腿上微微蜷了蜷,忽然略微抬手,隔着袖子按了一下她的手腕,“该换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