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迟停下脚步,垂眸看她,“送她去往生即可。”
离月心存好奇,忘了装怯懦,抬头直视着苏迟,“先生还会这种异术?”
苏迟对上她的眼睛,微微一怔,不知透过她回忆起什么,眼底莫名染上了些许失落之意,淡淡道,“异闻杂记读的多了,也算有几分涉猎。”
“那……”
苏迟却不再看她,继续往前,“五小姐若是好奇,明日散学后可在连廊静候。”
离月见他径自走进自己小院旁的院落,猛然停下脚步。
老妈子见离月回来,翻了一个白眼,话都懒得说,只给她端了饭食,就扭身到一边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老妈子姓陈,三十多岁年纪,才分到林月身边一两年,性情尖酸刻薄,见林月胆小怯懦,又不得林老爷喜爱,自然起了轻视之心。
但毕竟林家人多口杂,日常吃穿用度虽有克扣,却也不敢太过,故而端来的饭食虽然简陋,也还算荤素搭配。
离月端着碗筷坐在院中,眼睛却望着左边的院墙。
新来的苏先生竟住在了隔壁。
不知他因何看中了这处荒僻的小院,是巧合还是……
毕竟莫名穿到林月的身体里,孤身处在这陌生的朝代,遇事不得不多思量几分。
坐了一个时辰,味道不怎么样的饭菜也吃完了,隔壁院子里却一直静悄悄的,仿似里面其实根本没住人。
眼见弯月已经爬上树梢,离月有几分蠢蠢欲动。
她自幼跟着皇兄学礼乐射御,性情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娴静,翻墙爬树之类的做的不少,而南方院落精致小巧,矮墙边还种了一株遮阴的树,树根盘虬,树枝刚好从墙头伸出去,似在招呼她爬上去看一眼。
离月转头看了看卧房,陈妈房门紧闭,应该一时半会不会出来。
她终究还是放下碗筷,揪住树上的一根枝杈,三两下就把自己翻上了那株遮阴的树。
隔壁虽然安静,但院里果真是有人的。
苏先生坐在院中,手边放了一壶茶,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墙上的离月。
离月不知此时自己再装胆小怯懦一时鬼迷心窍才爬的墙来不来的及。
苏迟一脸平静,仿似夜里大户人家的小姐爬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五小姐要不要下来喝杯茶?”
离月看了看无处下脚的墙头,这身体身量不高,力气也小,直接跳下去很可能会摔断腿。
离月随手从一旁薅下一片树叶,倚着树干板着脸道,“我还小,喝茶会长不高。”
苏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眉眼似染上了些许笑意,“那五小姐因何深夜爬墙?”
“赏月!”离月斩钉截铁。
还好今夜月色当真不错,一抹弯月挂在幽暗的天空上,淡淡的莹光勾勒出一点清冷的颜色。
苏迟跟着抬眸,忽地低叹了一声,“这百余年,月色当属今夜最美。”
百余年?他看着才二十余岁,难道还能见过百年前的月色?
离月心下疑惑,脸上却不显。
毕竟在她心里,三百年前的月色更美。
她初来乍到,在藏书阁里仔细翻找了半个月,才知道自己来到了三百年后的世界。
这世界不像她所生活的时代那般诸国纷乱、烽火不断,而是天下一统之后的盛世王朝。
史书上称她所在的时代为战朝,她所熟知的魏、晋、楚这些大国都赫然有记载,但她却找不到关于离国的任何记录。
毕竟那个纷乱的时期漫长近两百年,太多的小诸侯国被淹没在历史的洪流里,连存在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有时夜里醒来,她亦会忍不住心生怀疑,疼爱她的父皇母后,纵容偏让她的皇兄,是不是都只是自己的臆想。
但毕竟十余年人生,事无巨细,她都能一一想起,只有这半个月,才如梦似幻,恍如隔世。
离月想起家人,心头酸涩,良久才回神低头,却恰好撞进了苏迟的眼里,那双被月光浸染过的瞳眸,仿似穿过了漫长岁月,幽深晦涩。
离月心跳仿似凝滞了片刻,要经历过多少世事,才会拥有这样的眼神?
苏迟目光却与她一触即收,微微侧头去看石桌上一盏暖黄色的滚灯。
那滚灯不过巴掌大小,上面花纹繁复,似是雕满藤蔓的花枝,细看又像变换的流云。
离月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灯,只一眼就感觉很喜欢,忍不住想凑近它仔细欣赏,但可惜离得太远了些。
苏迟望着滚灯似有些失神,一时墙头院内都十分安静,气氛莫名有些尴尬起来。
离月手中无意识揉捏着方才随手薅下的树叶,捏成了一团凌乱的碎汁。
想到呆久了陈妈妈出来看到解释不清,离月随手将碎叶扔到苏迟院内,拍干净手站直,踩着树枝溜下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