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颜寻常总是理性居多，即便出了那种事她只是小小的伤感，以后便再不放在心上。

该说的话她自认为都说了，若不是如今王容止这般恬不知耻的话，她不会将话说的那么不留情面。

“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退让？你没有计较我的不懂事、算计，我也应该退让一步见好就收？”谢清颜目光直勾勾的，这是继上次之后不曾有的。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王容止下意识退了一步。

谢清颜却站起来朝他走近。

她在二人还有几步远的距离停下，眼神蔑视如蝼蚁，眼底扫过的风带过来，仿佛对面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秽物一样。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掷地有声，到了犀利的程度，“可是王容止，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见好就收呢？”

“你要明白，你既不是清风高洁的月，也不是绚烂成绮的霞，更不是不出世的珍宝，我谢清颜就算卑微，但没必要容忍一个不干净的郎君。”

谢清颜的脸从来都是淡然的，眉梢微弯，秋目如水，女性中的秀雅被她展示的淋漓尽致，可在这一瞬间她的神态表情却和谢帘栊别无二致。

一样的倨傲不可一世，一样的俾睨众生。

这多么奇怪的矛盾啊。

谢清颜分明什么都没有，绝境下居然能如悬崖峭壁里挣扎开出一朵属于自己的花那般坚韧。

王容止忍不住心惊，目光中慢慢爬出一丝炙热。

可到底被这样不留情面的呵斥，王容止饶是心中意动，也没了风度和潇洒，他仓皇而退。

临走前，他留下一句无论何时想回王家，王家的大门依旧会为她谢清颜打开。

谢清颜懒得理会，只让他尽快将和离书送过来。

这个尽快虽没有具体的时间期限，但谢清颜就快等不了了，不光是她想尽快离开这里去找母亲会和，更是她身上发现了一件难以让人忽视的事情——她的身体开始有一些羞于启齿的痕迹。

有时候是腰上大片的淤青，有时候是白皙足踝处黏腻的濡湿。

今天，是大月退内侧的齿痕。

这种霸道的痕迹，就如同隐晦的宣示主权，好像一切都在预兆着什么。

到了此刻，谢清颜再也装不了糊涂，又或者欺骗自己了。

——他来了。

这件事简直就是一场噩耗，让谢清颜脸上瞬间惨白。

她心神不宁，身体每个神经都绷的死死的，全身颤抖的坐在镜子前，忽的，目光划过在梳妆台上的簪子狠狠顿住。

要是划烂了这张脸，会如何？

谢清颜的视线长久的焦灼在簪子的尖端上，一颗心脏砰砰狂跳，像是有一万只兔子在里头踩踏一般。

她的手慢慢伸了过去。

他来了，他想起自己来了。

他会怎么对自己？

谢清颜的手猛的抓住簪子，却在触在脸上细嫩的皮肤时戛然而止——不，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为一个坏蛋划烂自己的脸？

这不公平！

谢清颜害怕，可害怕之余却又庆幸，庆幸自己不在王家，否则凭着此人仿若入无人之境般闯入她的闺房，那就真坐实了京城里那些安在身上的污名。

“畜生！”

谢清颜狠狠将簪子扔在地上。

簪子在一瞬间迸裂，弹起的半截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的拦腰斩断一般。

叶妈妈闻声推门，一进来就吓得捂嘴，“呀，夫人，这簪子怎么碎成这副模样了？”

“这是谁惹夫人您生气了吗？”叶妈妈走过来，小心翼翼的询问着。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叶妈妈收起了初见时的刺劲，仿佛真的是一个尽心尽力伺候主子的妈妈。而这段时间叶妈妈又承担了这庄子上的大部分事，连谢清颜每天的洗漱用膳都包揽了。

当然，叶妈妈不是自己做饭，而是监工，最后端过来伺候谢清颜用膳罢了。

叶妈妈毕竟是老人了，不犯浑的时候还是很能干的，又是长辈，说起漂亮话来也不含糊，是以这段时间两人也算相处融洽。

谢清颜闭了闭目，在睁眼时已经压住了那股异样，“没什么，梳不好头发有些烦躁。”

“夫人，这点事何必动气，您是千金贵体又哪会梳头发，老奴来为你梳。”叶妈妈闻言眼露不屑，但站在谢清颜身后时却挂着张笑脸，“不是老奴自夸，老奴年轻时长得虽然一般，可梳的头发倒是没人不夸的。”

“这头发一梳好了，不少人还夸老奴是个漂亮的女郎哩。”

说起这事，叶妈妈不免洋洋得意，要知道并不是每个女郎都是美的如谢清颜这般，很多都是靠钗环首饰堆积出来的。

一个清秀的女郎若是锦袍加身，繁衩插鬓，身后在跟上一些婢女，远远看上去也是有华贵之美的。

叶妈妈年轻时就是个普通的小婢女，自然没有这个排场，但她有几分机灵，在屋子里夜夜琢磨，反复梳头练习，将别人好的发式加上巧思梳在自己身上，但也引的旁人多关注了些。

如今她将满头乌发握住，三下五除二的又分成几缕，每一缕交叉编织，不多时一个俏皮又不张扬的发髻便初见端倪。

谢清颜不想叶妈妈还有这一手，眼不错的看着，“妈妈年轻时有这种手艺，想必一定很受贵人喜爱吧。”

叶妈妈手顿了顿，觉得谢清颜实在时聪慧，她能够伺候上王夫人，就是因为她这手手艺。

可也是因为她只有这个手艺，所以当初几个贴身婢女都不愿被派离王夫人身边，到这庄子上，只有她被派来了。

往事在提，叶妈妈心中感慨万分，可忽的，她的眼却顿住了。

那锐利的视线像是嗅到了蜜的黄蜂，如尾后针般的定在了谢清颜的颈背上。

纤体的颈背像是上好的白瓷釉，当乌发被盘起不在遮掩之时，上面残留的指痕清晰可见。

这是男人的手指！

叶妈妈心中的压着的那口气终于在此刻喘了出来。

一月前，叶妈妈算是王容止“请”了出去，可她离开了谢清颜和王容止谈事的屋子，却没有走远，一直在暗处蛰伏着，直到王容止离开，叶妈妈那笨重的身子才追了上去，“主君，奴婢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事！”

王容坐在马身上看她，“何事？”

“近日来老奴发现这庄子外头多了不少行色可疑的人。”

单这一句话，就令王容止立刻勒马，“哦？”

叶妈妈迫不及待的说出自己的猜测：“主君，奴婢知道夫人来庄子上养病是有隐情的，奴婢推测夫人一定是说自己深夜赶路所以才导致小产的。否则主君怎么会带那么多调理身子的药前来看夫人？”

叶妈妈以为自己猜中了真相，说的越发起劲。

殊不知王容止看她的眼神已泄出杀机。

那眉眼间藏锋，正是示意灭口之色。

危险一步步逼近，叶妈妈恍然不知，她还沉静在自己的世界，“可主君你不知道，夫人她对您并不是全心全意啊！”

背后的身影倏的停住了。

“哦？”王容止不动声色的叩出信号，两道黑色的身影瞬间隐没。

叶妈妈咬牙切齿：“近日来秋霜这个小蹄子在暗处与人通风报信，老奴料想那些人恐怕就是这么来的，试问若不是她主子在背后示意，她一个奴婢怎么敢的？这么密切的往来，还有这般人力，那通信之人一定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