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久了，叶妈妈也是有几分威势的，若是如今跪这一个年轻的女郎，还是在这般近乎于问责的情况下，那便是里子面子都没了。

这般想着，叶妈妈定了定神，不顾史妈妈的疯狂拉拽，稳着声回答，“老婆子不知道什么豪奴不豪奴，老婆子只知道当初既然承了主家的托付，便要好好打理这个庄子，若是言语间怠慢了，也请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倒是个有胆色的。”谢清颜手托着颌，起了几分兴致，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大约四五十的仆妇气势汹汹的叉腰站在那里，生的一般，身材粗壮，深夜赶来还不忘记戴上一对银叶子耳饰，掸眼过去也就皮肤白了些。

这种白一看就不是先天的，而是长期不劳作被捂的。

这种下人王家里太多了，一看就知道是苛待下面的人自己作威作福的那种。这种人通常有一定的背景，或者一点能力，但又非常自视甚高，不好打交道，谢清颜不是那么喜欢。

只一眼，谢清颜起的兴致就灭了，她掩唇小小的打了个哈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秋霜余光看见小姐眼下坠着的泪花，便明白了，这是小姐要到了睡觉的时候，连忙过去轻声询问是否先打发了这群下人，明日再说。毕竟威已经立下了，白日在发作也无妨。

要知道谢清颜身体不好，这觉是最能修养身心的，有道是一夜好眠胜过灵丹妙药。

秋霜絮絮叨叨，声音如同寺庙里唱经的和尚——本只有三分倦意的谢清颜，听着听着便成了十分，她的眼皮有些沉，赶忙火速的摇了摇头，打开旁边的小盒，快刀斩乱麻的开口：

“叶妈妈说的极是，来之前婆母也是这般说的。婆母觉得诸位也是辛苦，更体谅叶妈妈的平日操劳，故而将各位的卖身契都给了我，这样一来叶妈妈以后也能松快一些了。”

谢清颜的声音称得上柔和了，言语间也多是敬意，可就是这样的敬意之下，一开口就是夺去了叶妈妈管事之权。

叶妈妈顿时吓得慌乱无主，那粗壮的身子摇摇晃晃，再也站不稳似的跪下了。

……

“奴婢可真是太佩服小姐您了！”打赢了胜仗，屋子里又被那群刁仆们迅速的打扫好了，此时房间里干净清爽，秋霜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谢清颜闻言，头也不抬，手下清点着木盒里的卖身契，声音疏离冷漠，“除了先头那三个主动跪下的，其他都不必留。”

木盒里除了王容止给的卖身契，还有一些田产铺子，对着这些“意外之财”，谢清颜也没客气，将它们一一分好，先放在一边，又开始清点起卖身契，只是在看到叶妈妈的卖身契时，她顿住了，没拿出来给秋霜，“叶妈妈留着。”

方才一群人中最硬气就是叶妈妈，看的出来叶妈妈是庄子里这群下人的头头，俗话说擒贼先擒王，秋霜有些不明白小姐的操作了。

秋霜不解的问：“小姐为何不发作叶妈妈？那群人里就她最不尊敬您，又是个小头领的模样，用她杀鸡儆猴岂不是正好？”

谢清颜摇摇头，待清点完了卖身契，又开始看起田地铺子，“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况且我们初来乍到，若是太过严厉，底下人恐会生了反骨。一旦人都集合在了一起，那便是一股力量。”

秋霜恍然大悟，“这是不是就是小姐常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谢清颜赞赏点头，眼睛染笑，“秋霜如今越发厉害了，什么道理都知道。”

秋霜被夸的小胸膛挺起，“还是小姐不嫌奴婢愚笨，平时总是教奴婢的缘故。”

“你啊，小嘴是越发会说了。”谢清颜不禁哂笑，二人说话时间，她手下也没停过，可说到现在那些田地财产还没清点完。

谢清颜心头一沉，蹙了眉，“太多了，秋霜帮我在点两盏灯来。这些田地里头我只留一些，其余的明日你帮我派人送回去。”

该是她得的，她收下。

超出界限的，她也不留着。

秋霜哎了一声，依言点了灯，屋子里瞬间亮堂了不少，她走过来也看那些田铺地契，“小姐您为何不都留下？那王家欠了小姐的，就算是给十座金山银山都应该的。”

“不，不是这个理儿。”即使屋子里亮了不少，仍抵不住谢清颜的倦意，她摆摆手，让秋霜添盏茶来。

秋霜也没多想，从里屋端出一直在炉子上温着的茶水，递过去。

谢清颜接过，抿了几口，浓茶让她的思绪清醒，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片昏沉之意，她没多想，只道真的是太晚了，于是又抿了几口，手下速度加快了些，“王家虽欠我的，但我也承了他们的情，若是没有他们庇护，当时的我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该我得的，我得，不该我得的我也不贪。只要能安稳和母亲度过下半辈子就行。”谢清颜的话说到最后，越来越轻，几乎是要将身子凑近才能听到她的耳语。

秋霜见状还笑着调侃，“小姐您离了王家，不用做主母了，倒是拾起了往常小孩的脾性，到了点了就要睡……”

忽的，秋霜眼睛一定，定在了茶杯里头。

只见杯盏里，那足足混了一包迷魂散的茶，如今只剩下浅浅一层。

在看那酣睡着还握着田产的谢清颜。

秋霜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当即叫了声不好，只是这声音如同一个讯号，一落地门便吱呀一声的开了。

来人黑衣，束袖劲装，脚踩长靴，眸光沉沉

——“怎么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