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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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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上映出一张讥诮冰凉的笑脸。

倏的,她一拂水面。

冷水,花瓣,带着不小的力道,冰冷的撞击谢帘栊的脸,香味在鼻尖爆炸。

“打疼了?”谢清颜狠狠抬起谢帘栊下巴,碾碎铺在他下颌的花瓣,指尖研出一股浓郁的艳色。

轰的一下!

谢帘栊双目都在发直,浑身上下热的差点冒烟,头下意识点着,更是差点没忍住,去舔 那根食指,“不疼,根本不疼。”

可一说话,又扯动了嘴角,火辣辣的疼让他面色瞬间又变得不愉起来。

“呵。”谢清颜指下毫不留情的发力,死死按住他的伤口处,在看到对方吃痛的表情时,似笑非笑的勾唇,一下下拍着他脸,“疼,疼就对了!席面上你不管不顾,险些令人发现,我还以为你是想要我死呢。”

“谁……谁发现了?”

“你谢小爷身心舒畅,自然看不到谢生的眼神在我身上不停打转!”谢清颜厉喝。

谢帘栊被这话斥的有一瞬间惊怔,脑海里瞬间闪过谢生贼眉鼠目的表情,可来不及细想,谢清颜更响的话又砸了下来,“把我的玉佩还给我!”

谢帘栊立即捂住胸口,“凭什么,给了我就是我的了。”

谢清颜也并不是真的想要这个不值钱的玉佩,只是不想他在揪着席面的事情不放罢了,“给了就不能收回来了?”

“当然不能!”被点醒过后的谢帘栊也自知理亏,如今舔着脸眼巴巴的凑过去,“我错了,清颜。”

“我真知道错了。”

“对不起。”

谢清颜根本不吃这套,推开在肩颈间乱拱的头,“对不起就可以了?那这世上还要王法做甚?”

“……”谢帘栊沉默了,心情相当复杂,他巧妙的避开了玉佩的事情,“不是,那你要我如何,总不能将谢生宰了吧?那可是我二哥。”

虽话是如此,可谢帘栊却没有忘记谢清颜刚才说谢生看她的事情,他已经完完全全摘出了“弟弟”的身份,以一个男人的眼光去看待谢清颜。

这时候谁多看一眼谢清颜,多看一眼他心尖上的人,他都不会让对方有好果子吃。

他的话算是脱口而出,谢清颜就着这个角度看他一眼,默了一息,随即旋身坐到了椅子上,“补偿,我要补偿。”

谢帘栊眉头一挑,跟着坐过去,自然而然的牵住对方的手。自从确认了关系后,他是无时无刻不想贴着谢清颜的,尤其是领军在即,在分离无法避免的情况下,他很想和她多在一起。

其实哪怕只是说说话也好。

都说世界上有三样无法掩盖——内急,咳嗽、和谢帘栊此时呼之欲出的情感,那黏人的目光就如同附骨之疽让谢清颜无处可躲。

尤其当那只炙热的手分开她的五指,紧紧纠缠时,谢清颜瞬间心跳如擂。

一时间分不清这种感觉究竟是害怕,还是刺激……

“什么补偿?”谢帘栊把玩着她手,从里到外都富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侵略感,可口吻却很漫不经心。

这声音瞬间就打破了谢清颜的怔松,她眉头从紧蹙到轻嘲似的放松,喉咙口像是有一块东西堵住了似的,礼教与廉耻也重新封裹住她的全身,以至于眼里都结起了冰冷的戒备。

她就像初来谢府,因怕被人看不起所以更加用力的去学习礼仪那般,身子挺的很直,眼神也合乎标准的规范,“撤掉你暗中跟着我的人。”

谢帘栊下意识就想开口否认,谢清颜的话却在他之前出来,“无论有没有。”

她一点一点的拔出自己的手指,冰冷的要求接二连三,“这段时间不许见我,也不能干涉我。”

“我要见我的母亲,帮我安排。”

真正的京城子弟都是相互扶持的,或许他们会因利益而起暂时的嫌隙,可真当危难来临之际,又会紧紧的抱在一团儿,任外界如何风雨飘零都无法切割打倒他们。

小巷深处,那对带刀私兵正是出自于这周围权贵里的一家,如今功成身退,拿着应得的厚赏,“爷说的哪里话,不过是小的们的本分,只要院子里的人安全就行。”

谢帘栊点点头,冲身后一扬手,带着帷幔遮严实的谢清颜便疾步走进了院落。

见母亲的心情实在急迫,她连身后那道若有所思的目光都没注意到。

阔别几年,庭院一如往常。

推开那道门,温柔的身影却没有如记忆里那样拥上来嘘寒问暖。谢艳云躺在床上,周围绕着触目惊心的沉疴,半年来的病痛将她折腾的已没了人样,眼眶下深深的凹进去,唇角都是泛白的清灰。

谢清颜泪水簌簌下落,“母亲。”

谢艳云很久没有听到谢老公爷之外的声音了,一时间还以为是幻觉,盯着面前的锦被,苦笑了一声。

谢清颜扑过去,撕心裂肺,“……母亲!”

不知多长时间没晒过太阳的被子,瞬间扬起一层白色的粉尘,卷入了谢艳云的口鼻,呛鼻的味道让谢艳云瞬间反应过来这不是梦。

她连连咳嗽,眼底的泪水夺眶而出,身子发抖的将人搂过去,“我的儿,我的清儿……”

相聚总是短暂,纵使知道必然要离别,也令人痛苦万分。

谢清颜并不是一个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但这次的见面无疑在她心底烙下一枚深深印记,母亲的身体,竟然差到都没有精力维持长时间的说话。

她踏出门口时,全身跟失了魂似的,眼神都很飘忽。

谢帘栊被吓到了,上前扶她,却摸到了一片湿凉的水渍。

“这是怎么了,怎么出了那么多冷汗?”他忙问。

谢清颜反手推开他,心底是彻骨的恨,若不是谢家她的母亲何至沦落到看大夫都要躲藏的地步?

不,没有谢家,母亲根本不会心中郁结生病!

就连她,她也是个笑话!

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居然在她身上重蹈覆辙,多么荒谬啊!

“别跟着我!”谢清颜踉跄着走。

她的脚步极不稳,在走下去就要撞树上了,谢帘栊当然不会让谢清颜撞上去,一把搂住她,“到底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谢清颜也很想问,她想怒吼,想将问题原封不动的砸回去——不是你们谢家人做的吗?不是你们谢家人囚禁母亲的吗?不是你们谢家人亲手断送她们母女二人的平静生活吗?

可事情若真能靠怒吼来解决吗?

显然不能。

“我要一个人静静,你别跟着我。”她神色怏怏,语气厌倦的推开谢帘栊,单薄的身体里爆发出力量虽不惊人但实在坚定,坚定到谢帘栊都怕在用力抱住她,不依着她,就能折断了她。

秋霜在后头远远的跟着,谢清颜看了也跟没看见似的。

直到一个人出现,挡住了路,她才抬头,“是你。”

短短几日,王容止瘦了许多,不变的是其温柔的气度,可眉眼间的哀愁却止不住的流露出来,但也只是一瞬,这股莫名的情绪就被掩藏起来。

他双手拱起,辑了一礼,“关于我们的事,我还想和你在好好谈谈。”

谢清颜轻点了头,对着旁边的酒楼说:“你去那儿等我。”

随即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秋霜招了招手,“我知道你有办法让他们不在跟着,也有办法让他们不说出我和旁人见面的事,对吗?”

山有山路,水有水路。

秋霜身为奴婢,自然也有一条自己的路,她看谢清颜如此憔悴实在不忍心便答应了下来。待解决完这些,谢清颜才算是真的、没有负担的和王容止对座而谈。

日光斜切

这随手一指的地方,是京城里排的上号的酒楼。隐私性极好,有单独的包间。

小二上了两杯清茶就退下了,全程不仅没有多余的话,最后连门都贴心的关上了。

这茶的价格想必令人咂舌,放在往常,谢清颜肯定是要品鉴一番的,她极喜欢茶,即便屋里只有便宜的花茶,都能让她静坐一个下午,只是如今她没有心情喝茶。

“你要娶我,可想好了?”谢清颜率先打破沉默。

怕对方并不能真正的理解,谢清颜亦给了他反悔的机会,“此时谢帘栊以为我是他的‘所有物’,若你娶我,就是和他彻底撕破脸皮。他手段如何了得,手眼如何通天,我想你是知道的。”

“一旦你娶了我,势必会遭受到他的打击报复,甚至依对方的性子,很有可能会做出婚礼当日强掠我走的行为。”

“若真的发生这种事,不仅是对你我,更是对谢王两家名声的玷污。”

“所以,你是真的想好了吗?”

不谈利,只说弊。

这世上苦命的人太多,命运的不公,让绝大多数人在抓到那根可以称为救命稻草的机会时,都会不择手段全力争抢,从而变得面部全非起来。可谢清颜并没有,她几乎是将自己的底牌全部摊出。

甚至说这些时,她身上还带着一些少女不曾磨平的鲜活和善良。

在这么一刻,王容止内心的弦被拨动了。

开始审视起这段发心并不正的婚姻。

以至于,他思考了良久,才缓慢给出了答案,“我知道。”

提及婚事,王容止心底的天平又斜了,那根带着血的断指不停的划过他的脑海,打败了一直的摇摆不定,“我知道你可能是为了逃离谢家才答应这桩婚事,心底大概也不是真的喜欢我才同意的,可此举毕竟也算不上磊落,有趁人之机的嫌疑,所以我也想在下聘之前和你好好谈谈。”

“亲事还未定下,我想将选择权交给你。”

王容止的开场白无疑是震撼的,谢清颜对这个光风霁月的世家子瞬间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她恩了一声,示意对方继续。

王容止便继续了:“女儿家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无论你的动机如何,我都不在意,甚至如果是你的想法和我刚才说的一致,只要你答应,我也甘愿当你逃离谢家的跳板。”

“婚后我们也可以约法三章,情意未到我不会碰你,家中长辈那边我自会去挡,不会让你有半分烦忧。若是你在喜欢上我之前,碰上了合意的,我也会准备一封放妻书给你。”

时下和离的方式有几种——休妻、和离和放妻,前两者对女子的名声或多或少的都有影响,唯有放妻,是在向大众承认,这门姻缘的不成是男方的问题。

这话简直再向圣人比肩,这些条件优渥的甚至有些不正常。可能是从小没被这样呵护过,谢清颜下意识升起的是怀疑。

就算世家名号在如何变化,都不能影响一个人的本身,从礼仪气度,言行外表,行为处事,王容止都堪称完美,就算偶尔会有一些优柔寡断,都不能影响他这个人的优秀。

这样优秀的人为什么会选择她?

可要说不感动是假的,毕竟有一个人如此设身处地的为自己考虑。

她扪心自问,若自己是男子,是做不到这样的。

他是真的这么喜欢自己吗?

谢清颜很不理解的看他。

王容止似乎也料想到了对方的反应,说完这番话后,也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充分给她思考的空间。

也正是这份难得耐心,令谢清颜有些动容。

她没有说话,开始以一种近乎苛刻的眼神去审视对方,从上到下,甚至连头发丝都没放过。这算的上无礼了,至少这种目光放在未婚夫妻的身上都不多见。

而被这种眼神盯着其实是不好受的,尤其是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女郎,饶是王容止经历过许多女郎爱慕的眼神,仍不可避免的起了不自在的感觉。

他无意识将身子挺直,是将原本就直的身子停的更直的那种,笔直的像节竹子,不带有任何倾斜的角度。

他原本以为谢清颜看了一会儿,就会结束。

可谢清颜的目光开始变得古怪起来,仿佛能透过皮肉看穿骨血一般。

王容止有一瞬的慌乱,眼睫微微下垂,从桌面的反光开始找自己的不得礼之处——头发没乱,衣襟整齐,脸上也没有脏秽。

那么是什么?

王容止伸手拿起了面前的茶,借着喝水时微微张口,视线快速扫视水面,想看看牙齿上是否粘了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谢清颜轻咳了一声,她似乎很抱歉的问,“你是不能人道吗?”

还好王容止并未真的喝茶,否则他该失态了,他唇角微微抽动,放下茶,“……怎么这样问?”

谢清颜深感抱歉,“我知道我的问题称的上冒犯,可我一时间想不到其他的理由了。说是一表人材都算轻贱了你,而我也无别的所长,实在是想不明白你为何非我不可?”

“还是说你有外室,亲梅竹马的贫困农家女?家里不允许,你急着找一个地位不高的女子进家门掩盖?又或者你弄大了人家的肚子,对方找上门来了?又或者是……”

“停停停。”王容止哭笑不得的打断了她的话,眼底闪过复杂的光,“并没有,以上情形都没有。你就不能想想是自己的原因吗?”

谢清颜投去了一个不理解的目光。

“清颜,你实在是,低估你自己了。若是你想,凭着你的相貌是能嫁入王庭相府的。”王容止说话时,是有一瞬间的停顿,可这个停顿的时间并不长,“你就当是为了补偿吧。”

“弥补我的歉意……”

谢清颜没听清,啊了一声。

王容止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郑重的看着她,“若你嫁予我,便是下半辈子和我捆绑在一起了。我得偿所愿,总归也要给你些好处不是?”

这个答案明显是意料之外,谢清颜对自己的容貌是有一个认知的,她或许可以算美,但绝不是那种“褒姒妲己”之流,如今在对方过于夸赞下,她甚至想端起茶重新看看自己的相貌了。

但显然这不合适。

而且既然对方给出了答案,并且开诚布公,她也愿意抱以相同的态度,“我愿意嫁给你是因为你的猜测是对的,你准备的如此充分也如此诚心,想必也应该提前调查过我。”

“你应该知道我的母亲只是个外室,我嫁给你,除了逃离谢家,更是想借着婚礼那日将母亲接出来,如果这些你不介意,也愿意帮助我,那么我也在此向你保证。”

“只要你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我就会一直和你在一起。未来不论贫瘠落没,我都不会撇你而去。但有一点,我经不得欺骗,即使是契约婚事,我的夫君身边也应只有我一人。”

这些要求显然无伤大雅,前头许诺了那么多,也不差这桩了,王容止并未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当即与她击掌,“我承诺,你我结亲期间,我不会纳妾。”

亲事终于落定。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这件事钉死,要谢帘栊都不能违背的那种,其实不只是不能违背,谢清颜实在太想给这个狂妄的男人一个重重的打击了。

只要一想到谢帘栊可能出现的神情,谢清颜都快忍不住笑出声。

她想的太过专注,以至于连周围异样的安静都没注意到。

冷不丁的,谢清颜撞上了一个人。

“唔……”她疼的捂住额头,却被一只手扶了一把。

“妹妹可撞疼了?”油溜溜的声音不怀好意的响起,无比熟悉。

是谢生!

谢清颜只觉得自己的手心被摸了一下,皮肤的寒毛都在瞬间起立,一股恶心感油然而生,她立刻抽出手,快速退了几步。与此同时,视线迅速环顾了一圈四周,在发现天色昏暗,周围都是假山且荒凉无比时,心底一凉。

一个念头骤然浮出——谢生是特意在这条道上堵住自己的,为了什么?

这实在很难让人往好的地方联想。

但这毕竟是谢家,谢清颜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死死掐住手心,冷不丁喝出声,“二哥,这里可不是勾栏瓦舍,莫不是天色昏暗,将你眼睛都给蒙了吧!!”

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骂得谢生当场就懵了。

在谢生的设想里,他就算不如谢帘栊那般有世子名位,也好歹是国公府的少爷,一个没什么权利的庶女应该是给了杆子就往上爬的,这年头就没有不爱富的女郎。

况且他还有貌!

为了凸显这份相貌,谢生特意收拾了一番,穿上了织金缎的锦袍,踩了一双鹿皮官靴,头上更是用了不下二两的头油来梳发,在用一顶紫金玉冠戴着,这都是富家哥儿最喜欢的装扮了。

可说句夸张的,恐怕此刻苍蝇来了,都在他谢生的头上落不住脚。

离了二里地,谢清颜口鼻间都充斥了这股味道,她恶心的脸都白了,只想赶紧离开,“二哥,父亲和母亲还在厅前等我,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来之前,谢生是做了准备的,他是看到主屋的灯火熄灭才来堵人的,如今自然不信。

他的视线如同臭虫般凝在谢清颜身上,阴测测的问,“这个时辰父亲和母亲不应该睡下了吗?”

“若是睡下了又怎么会等我?”谢清颜却反问他,她知道时间拖的越久,越不利于自己,看了一眼又暗了几分的天色后,忽的放缓声音。

“父亲是找我商议亲事的,二哥白天也在场,应该知道我们并没有说完。二哥若不信,不如和我一同去见父亲母亲。”

“就在前厅。”

前厅和主屋不在一个地方,谢清颜这番话也是思虑一番后才说的,她声音轻稳的毫不慌张,仿佛真有其事一般。

明知这话有很大一部分可能不是真的,但谢生还是不敢去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尴尬笑了一声,“既如此,妹妹快去吧,别让父亲母亲等久了。”

待人走后,谢生阴测测对着地面唾了口口水,“什么玩意,谢帘栊都玩得,小爷我玩不得?”

“谢帘栊,你为了她居然打我,你就给我等着吧。”

这一切谢清颜当然不知,但谢生的这个举动,让她惊得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强大的恐慌下,她开始扳起手指头再算日子。

在忍忍,等后日王容止上门提亲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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