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箐蘅的视线落在查宝妹身上。查宝妹低着头一直在想,刚才那些话查箐蘅有没有听见。
想着想着,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她的脸瞬间就烧了起来,查箐蘅身上淡香,冷冽自然,好闻。包间里热,查箐蘅大衣脱了,放在腿边。
查箐蘅的声音在她耳边,“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查宝妹热得更厉害了。这声音温柔,好听,像小时候姐姐哄她睡觉的语调。
“再揪耳朵就破了。”
查宝妹偏头想躲,差点一头扎进云枝雪怀里。云枝雪吓了一跳,本能往后缩。查箐蘅伸手,把查宝妹捞了回来。
孟枕月抬手揉了揉云枝雪的头,轻声说:“没事。”
查宝妹第一次这么尴尬。她没话找话:“要喝酒吗?”
孟枕月帮她下台阶:“喝一点吧。”她看向查箐蘅,“箐蘅姐喝点什么?”
“跟宝妹一样。”查箐蘅顿了顿,又偏头问,“要换着尝吗?不换我就跟你点一样的。”
小时候的习惯,她们吃的都会买不同的口味,然后分彼此一半。所以查箐蘅把自己的杯子递给查宝妹,查宝妹本能地把吸管含进嘴里。这也没什么,可等那口酒咽下去,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她余光往旁边瞥,想看看孟枕月和云枝雪的反应。还没看清,查箐蘅的尾指落在她下巴上,轻轻往上一勾。查宝妹的视线不得不落在她脸上。
姐妹间……是能这么暧昧的吗?
对,非常暧昧。
查宝妹打了个冷颤。查箐蘅指腹在她下巴上往上勾,问:“很凉吗?”
“没有。”查宝妹舌尖把吸管推出去,声音有点飘,“嗯……就是有点辣。”
“辣?”
查箐蘅抽了张纸巾,双指夹着那根吸管,慢慢往上推。吸管从杯口抽出来,湿漉漉的,水珠挂在上面,顺着她的指节往下淌。不知为何,这样比直接含住更要色情。
查宝妹盯着那只手,忽然有了一个惊讶又令人羞涩的发现——我是个手控吗?
查箐蘅喝了口酒,细品,说:“还行。”
“……那你多喝点。”
查宝妹把视线挪到前面的电视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自己要么是跟孟枕月她们待久了,也染上了那些背德的毛病,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要么就是跟查箐蘅太长时间没联系,突然亲密起来,有一种陌生的错位感,一时间没把情感放在亲情那个位置,有点……变质了。
查宝妹把自己点的那杯彩虹色的酒递过去,颜色一层红一层绿。查箐蘅低头,含住那根吸管,喉咙轻轻滚动,“这个更好喝点。”
查宝妹这才意识到不对,她忘了擦吸管。
查箐蘅唇离开吸管,舌尖舔了一下唇。唇瓣湿润,泛着潋滟的光。
查宝妹多看了几秒,觉得姐姐今晚……有点色情。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自己在查箐蘅眼中,也是一样的。
两个人视线对视,查宝妹头晕,她把麦克风递到查箐蘅手里,问:“你唱歌吗?”
查箐蘅摇头,她不太爱唱歌。
查宝妹说:“你声音这么好听,要是唱歌的话,就没别人什么事儿了。”
这话让云枝雪侧目,她低声问了一句:“你是个姐控吗?”
“啊?”查宝妹愣了一下,看向云枝雪,又看看孟枕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话筒推给孟枕月,“你唱,多么难得啊。现在听你唱歌得买门票,还不一定抢得到。”
孟枕月唱了一首。调子慵懒,声音里带着点勾人的意味,把身边的云枝雪迷得眼都不眨。
查宝妹凑近查箐蘅,小声问:“晚上家里吃的什么?你怎么出来的?”
“没吃。”
“没做吗?外婆跟妈没吃?”
查箐蘅回:“可能是中午剩的热了一下,还多炒了个莴苣。”
“莴苣好吃。”
“嗯。”
查宝妹拿出手机,解开屏幕。共享位置还没关,两个小绿点挨在一起,很近。
她准备退出,问:“你要吃什么?我给你点。”
查箐蘅按了按她的手:“不饿。”
查宝妹还想点,查箐蘅握住她的手腕拿开,说:“回去再吃,妈应该给我留了饭。”她把话筒拿过来,递给查宝妹:“你唱一首。”
“我都好久没唱过了。”
“试试。”
查宝妹喝了口酒润嗓子,手机息屏时,两个小绿点还挨在一起。昏暗的灯光里,她唱情歌会带着一点忧郁,很感性。
查箐蘅先是看着屏幕上的歌词,后来偏头,眼睛一寸不离地看着她。
查宝妹察觉到了,脸颊微微发热。
查箐蘅晚上怎么从家里出来的?
假装有急事,假装很忙,在查素梅面前演了又演。转身出门时背对着妈妈,不敢回头,怕看到妈妈失望的眼。但,她还是顶着那道目光,从完全高压的状态头也不回的走出来。
现在她们坐在一起,听她唱歌。
挺值得的。
查宝妹唱得粤语情歌,词儿离不开心啊月啊情人啊,一两句歌词烧得脸红心跳,唱完她赶紧把话筒塞给云枝雪,心里暗暗感叹:还是得谈一场恋爱,这也太……太什么她说不清,就是浑身不对劲。
唱完她继续喝酒,旁边两人都唱了几首,包间时间就到了。
查宝妹先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长长叹了口气。她抽了张纸巾,沾了水在脸上轻轻拍拍,好闷啊。
查箐蘅站在走廊拐角等她。一只手插在黑色大衣兜里,看着她。
查箐蘅身材修长,底下是一条黑色长裤,很明显的禁系。查宝妹小时候就知道,姐姐的美貌,是妹妹的荣耀。
她快步过去,特地和查箐蘅挨着走。
门口叫的代驾到了,孟枕月坐在后座,车窗半降,她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两个人身上。查宝妹低着头,脚在地上一下一下的踢着。
孟枕月想说什么,视线和查箐蘅对上。查箐蘅没躲,只是看着她,目光很静。
孟枕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模糊的红光。查宝妹和查箐蘅站在原地,风从街口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到一起,又分开。
查宝妹和查箐蘅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
苏州这几年变了不少,商业化气息越来越重,夜里街上灯火通明,到处是游客。这片靠近景点,人多车多,一时叫不到车,她们在人群拥挤的街慢逛。
凉凉的晚风吹过来,把包间里的那点闷热都吹散了。
十分钟后,查箐蘅手机震动,打车软件提醒附近有车,问她是否确认呼叫。她拇指悬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点了取消。她看向旁边正在用视线扫街的查宝妹,问:“现在回去,还是转转?”
查箐蘅回来这些天,两个人还没一起逛过苏州。
查宝妹问:“妈没催吧?”
“没。”
“那转转吧。”查宝妹走向路边一个小摊,买了一份海棠糕。热腾腾的,糖汁还在往外渗。她举着问查箐蘅:“饿了没有?”
“来张嘴。”
本来不饿,但对上查宝妹那双盛着笑的眼睛,查箐蘅点了点头。
查宝妹用竹签戳起一块,喂到她嘴边。查箐蘅低头,咬住。甜的。烫的。咽下去,看到查宝妹顺着她咬得边缘吃了第二口。
两边是商铺,卖的都是吸引游客的苏州特色,查箐蘅走到角落拿了帽子和手套。
帽子是棕色的,帽檐下垂,能罩住查宝妹的耳朵,将她脸型修饰的更加出挑,她那双眼睛成了罕见明亮的珠宝。
手套一人一只,另一只手方便拿东西,当然,表面是这样,其实此刻她们心脏共鸣。另只手太冷可以牵着。
查宝妹记着她姐晚上没吃饭,看见什么都想买一份给查箐蘅尝尝。查宝妹每次要拿手机付钱,查箐蘅都把自己手机递过去,她说:“密码你生日。”
查宝妹输入的时候说:“不用告诉我。”
输完,解开,她补一句,“麻烦。”
“是吗?”查箐蘅表情冷。
她接过自己手机,指腹擦过查宝妹的手指,“这么凉,冻僵了,牵着吧。”
她们牵着手混在人流里,时间越晚,天就越冷。
买的东西不是每样都好吃,买到不对味的她皱着眉丢垃圾桶拉着查箐蘅继续往前走。
“不是小时候了,”查宝妹看她,眼睛弯着,“我们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紧巴巴的。是吧。”
贫瘠会让空间变小,会把两个人挤在一起,像是逼出某种本能,肉/体上贪恋贫瘠,因为能不停地抱着对方,从对方身上吸食温度和气息;精神上却向往富有,仿佛日子好过了,那份爱就能变得理直气壮和独占。
查箐蘅留恋曾经。留恋那个潮湿拥挤的小房间,留恋妹妹挂在她脖子上的重量,留恋那些不被定义的亲吻。可她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回到过去。
查宝妹路过零食铺子买了奶香面包片、酸奶糕,挑了几串炸串,水果。戴手套的手提东西,裸露的手温热的牵在一起。
快十一点,游客要散了。
查箐蘅问:“回去吗?”
查宝妹反问她:“你呢?回吗?”
“有点累。”查箐蘅说。
查宝妹问:“妈到底知不知道你出来了?”
查箐蘅如实回答:“不知道。”
查宝妹一愣,震惊了,“你居然偷偷跑出来?”
查箐蘅:“查宝妹,你25岁了,马上26。”
查宝妹不是因为这个惊讶。是因为查箐蘅会背着妈出来,就,这个点和她完全不符合。
她假装没察觉到:“是哦……那我们在外面逛一晚上?现在还有景点能玩吗?”
查箐蘅看向前面那条街,“去那边走走吧,老街区,文化建筑保留得挺好,还和小时候一个样。”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走到附近的连锁酒店。查箐蘅说:“住这家酒店。”
风吹过来,查宝妹愣了一下,偏过头去看她,“有点浪费钱吧?”
“刚刚你说不穷了。”
查宝妹眨了眨眼,像是被自己说的话堵住了。
“……也是。”
两个人站在街边,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然后一起进去。查箐蘅掏出身份证开房,十年有效期的证件,出国那年拍的。照片上的人年轻,发丝全部勾到耳后,露出优越的五官,直视镜头,眼睛清澈又……
当时查宝妹小品不出来,以为她是倔强,现在她看出另一种哀伤,在查箐蘅收回去之前伸手接过来,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看了很久。
她把身份证还回去,对上查箐蘅的脸,用力抿了抿唇。
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