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同时噤了声。

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在车厢内变得格外清晰。

齐桉君偷瞄了怀廷韫一眼，竟发现他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色，他心头微微一怔，忽然也觉得有些别扭，便收回了目光。

他这点细微的动作，全落进了梁沐婉眼里。她暗觉意外，没想到让怀廷韫牵挂多年的只是这样一个人，不是很差，却也说不上多么惊艳夺目。何况他如今只是个残缺之躯，不仅是个男子，还是个身子不全的男子。

如此种种，梁沐婉想不通怀廷韫为何对他如此着迷，这事若让他母亲知道，非得气死过去不可。

想到这里，梁沐婉的脸色沉了沉，不悦地瞪了怀廷韫一眼，奈何那人根本不看她，只管闭着眼装睡，显然是在回避，可她没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便转头看向齐桉君，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六皇子啊。”

齐桉君怔了一下，张了张嘴，本想继续装傻，但转念一想，方才她说话那般不顾忌，侯爷也没出声阻拦，想来二人关系应当亲近。那她恐怕早已知晓自己的身份，所以说这话不是询问，是质问，既如此，便也没必要再瞒。于是他莞尔一笑：“如今不过是个在侯爷手下讨口饭吃的奴才罢了。”

梁沐婉并不接他这茬，只道：“你倒是个狠人，骂起自己来也不留半分情面。”

齐桉君说：“我这人向来懦弱，能骂的，也就只有我自己了。”

“我看你一点都不懦弱。”梁沐婉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已带上了一丝威胁：“若真懦弱，根本不会留在此处，我劝你还是想清楚，他怀廷韫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你俩根本不相配，趁早死了这条心，否则这事一旦传开，你这条小命还保不保得住，可就不好说了。”

“相配？”齐桉君眨了眨眼：“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也不必装傻，你俩的事我都清楚。这小子喜欢你，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放下，可就算如此，以他今日的身份地位，枕边人又哪是他能随意挑的？你俩要是能低调些，别张扬，我还能容你。若你还想奢求别的，莫说皇上，我头一个便容不下你。”

齐桉君垂下眼。

他觉得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从昨日起，怀廷韫便突然变得不对劲，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弄得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今天又冒出个他师父，也来同他说这些叫人费解的话。说什么喜欢多年，别开玩笑了，他可是怀廷韫最厌恶的趋炎附势的小人，怀廷韫能留其性命容他苟活已是大度，怎么可能会喜欢多年？如此说话就是在明晃晃的恶心侯爷啊。

他这样的人，无人会喜欢。

思来想去，齐桉君只能将其归结为怀廷韫的试探，毕竟他最喜欢试探他了，一人试探不够，还找来他人搭配演戏。

他在心中暗暗叹气，面上还得表现的一脸惶恐：“夫，夫人，我不过是侯爷身边伺候人的奴才，说什么主子与奴才相不相配的话，简直是对侯爷的大不敬啊！”

说着他双腿一软，滑跪到地，趴在怀廷韫的脚边，惧怕哽咽：“侯爷，奴才唯一心愿就是能留在您身边尽忠，绝无其他非分之想，就算有，奴才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他顿了片刻，回想起侯府那些谣言，又嘤嘤开口：“往日侯府传的那些话与奴才无关啊，奴才没有任何玷污侯爷名誉之举，还望侯爷明察啊！”

这一声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宛转悠扬，飘荡四方，声调比那六月飘雪的窦娥还冤。

梁沐婉余下的话梗在喉头，她看向怀廷韫，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喜欢了个什么玩意？”

一直假寐的怀廷韫轻叹一口气，终于缓缓睁开了眼，对上梁沐婉嫌弃的目光，无奈道：“谁让你非要招惹他。”

梁沐婉蹙眉：“……我不是很理解你。”

怀廷韫垂眸，用脚尖轻踢了一下地上抽泣的人：“别装了，起来。”

齐桉君瘪着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不得不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怨夫样，用月白的衣袖擦着眼角的泪水，低声道：“谢侯爷。”

然后起身坐回了原位，吸溜着鼻子，肩膀还时不时的抽搐一下。

怀廷韫斜睨了他一眼，冷道：“憋回去。”

“哦。”

齐桉君放下了衣袖，那白洁的脸上莫说泪珠，连一丝水渍都未有。

只见此人从方才抽噎委屈扭捏之举迅速转变为谄媚讨好之相，看向怀廷韫，腆着脸问：“侯爷当初可是应承了我一门好亲事的。侯爷，您先前答应我的，可还作数？”

怀廷韫这次转头看向他，目光相对时，他郑重其事道：“作数。”

齐桉君没想到他会如此认真的回答，脸上晃过一丝慌乱，他移开视线，对着梁沐婉嬉笑道：“夫人，侯爷已经答应为我做媒，待我娶亲时您要到我府上喝上一杯喜酒啊。”

替梁沐婉开口的却是怀廷韫，只听他道：“放心，她会来喝的。”

齐桉君忽的一阵心慌，他匆匆侧过头去，避开了二人的视线，不再言语。

车内再次静得只剩下车轮碾压青石路的声响，过了许久，才传出梁沐婉压抑许久的声音：“我是真的不理解你。”

一路沉默至刺史府前。

齐桉君下了车，抬头一望，只见府门前早已候着两排侍从，灯笼高悬，排场很是隆重。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上来，躬身行礼：“侯爷大驾光临，我家老爷已在厅中备好了宴席，请侯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