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衣而卧,不敢合眼,更不敢松神,细细听着帐外的一切动静。
西境的夜,与王府里全然不同。
王府有墨玉值守,可如今帐外巡守的都是旁人。何况乌啼雀鸣本就是常有,边塞之地如何禁绝?想来今夜是不会安生。
我不知自己听了多久。夜风忽起,不知何处林影中竟传来一声脆亮的乌啼,直直地刺破帐中的宁静。
身侧原本熟睡的襄王被这声音所惊,身子忽然一颤,呼吸紧绷起来。他惊梦之时常有声响,若再急切起来,必然惊动帐外之人
我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翻身扑了过去。
“殿下……”我一面在他耳边轻唤,一面伸手将他抱住,整个人贴近过去,将他喉间那一点将要冲出的惊悸生生压在了自己的胸口。
襄王在半惊半醒之间,一把攥住了我,手臂骤然收紧,将我整个人牢牢揽进怀里,像是抓住了什么能把自己从深梦中拖回来的东西。
我浑身僵住。
他的胸膛滚烫,不停地起伏。我的脸埋在他肩颈之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震颤。
我一动也不敢动。西境人就在帐外,若有半点异样传出去,西境王明日便会知道,怕乌啼,便是他的软肋。
想到这里,我便将手抽出,覆到他背上,缓缓轻抚。直到他胸口那阵几乎失控的起伏,渐渐平息下去。
他始终没有松手。我便由他这样抱着,硬生生又挨过了半夜。
直到天色将明,他终于清醒。我仍在他的怀中,骤然迎上那双清明的眼。我立时翻身下榻,伏跪在地:“奴婢向殿下请罪。”
我将额头压得极低,耳根也渐渐发烫。只觉得昨夜种种都化作一股说不出的羞愧与惶恐,叫人连头也不敢抬。
“昨夜乌啼骤起,”我低声道,“奴婢情急失措,擅自近身,惊扰殿下,僭越冒犯,求殿下降罪。”
说完,我掌心里已全是汗。
襄王顿了一顿,方才开口,“情急之下,不曾误事,何罪之有?”
我微微一怔。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像比平时多了几分特别的意味。
“今日还有正事。”他起了身,“昨夜你能稳住,也算有功。”
我低声道:“奴婢不敢居功,是职责所在。”
他嘴角微抿,不知可否,只淡淡一句,“起来罢。”
——
再入王帐之时,西境王好似少了些许轻慢与试探,耐性十足。
我仍随侍在襄王身侧。昨夜之后,再站在他身边,我心里便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异样。
西境王先提起退兵。说玉梁川一战,西境已退,便不必在阵前空耗。可退兵至何处,至何处缓冲,何处军马不得过界,却是半分不让。
起初,他只肯退三十里,还要保留两处前哨。襄王将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一处,正色道:“王上若留这两处,不出三日,大祁便可再逼川口。今日议和,也就全无意义。”
西境王冷笑:“若要再退,襄王殿下便要破费了。”
银钱、粮秣、盐铁、绢帛、药材,襄王给得并不吝啬,甚至称得上宽厚。席间几位西境大臣听着,都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样一份安抚,足以让西境王体面退兵。
而后便是细则,襄王命人与西境臣属一一议定。帐中诸人神色都已轻快许多,仿佛这场仗到这里,总算能有个了解。
谁想直到众人退下,帐中只余心腹时,所谓“议和”,才真正开始。
灯火昏沉,帐中静得可怕,连说话声都比白日里低了半分。
西境王端着茶盏,久久未曾放下,只将襄王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眼前之人。
他终于开口,“本王原以为,你要的只是边境安稳,如今看来,倒不止如此。”
帐中一时极静,二人眼神交汇在空中,似乎比再多的言语更有分量。
襄王目色平静,凝视着西境王,“王上若觉得不妥,条件还可以再议。”
“倒不是不妥。”西境王皱起眉头,“只是,若真有那一日,本王再起边衅不难,可你……如何兑现今日所言,不起灭我西境之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