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灯火幽暗,他仍在灯下处理军务。时而纸页翻动,时而笔尖落案,外头偶尔传来巡营的脚步声。我强撑着侍立在一旁,已有两日不曾合眼,有几次险些虚晃开去。
恍惚间,我也似乎明白昔日在王府内院学到的那般规矩。府中再是严苛,也无法与军中相比。若不经府中那几番磨砺,在军中,我恐怕半刻也撑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襄王终于将最后一卷军报合上,往案边一搁。
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跟着松了半寸。
正在这时,墨玉自外告了进,拱手道:“回殿下,营中安稳,殿下早些歇息罢。”
襄王嗯了一声。我也暗自松了口气,只当今夜总算到了头。
刚要上前服侍盥洗,却听墨玉转向我,道:“刀人姑娘,且去更衣罢。”
说罢,他命人将一套白色寝衣递到我的手上。
我一时不解,以为是让我早歇,刚要退下,墨玉却道:“姑娘有半刻更衣、用膳。而后,需再回帐中来,为殿下守夜。”
什么?我眼前一昏,几乎站立不住。我早已累到极处,哪里还有半分力气再为他守夜?
我身子晃了一晃,抬头见墨玉眉间冷色,帐内又隐约传来襄王盥洗时极轻的水声,我到底不敢吐露半分拒绝,勉强答道:“是。”
“这中衣……”我不明就里,只拿在手中,试探着问道:“在外守夜,多一件中衣,倒也暖活。”
墨玉眉梢微动,却下意识地止住,恢复往日冷冷的音调道:“不是在帐外,今夜起,你在帐内守夜。”
“帐内?”我惊讶万分。
“军营值夜,帐内亦需有人值守。”墨玉道,“帐外有我,你不必管。”
“是。军中不比王府,多小心些好,即是殿下之命,属下便守在帐内”我木然答道。
墨玉指了一指寝衣,道:“去罢,也歇息片刻,两日未曾合眼,今夜还有得煎熬。”
“这寝衣……究竟是何意?”我心跳得很快,这显然不是寻常护卫的规制,这帐内守夜,究竟要我怎样?
墨玉顿了一顿,终于开口:“今夜,你需和衣而守,与殿下同榻。”
“什么?”我大惊失色,猛得抬头,连呼吸都已凝滞。
“这营帐已经层层把守,你还在彻夜护在帐外……为什么……”
“殿下左右,从来不缺男护卫,可夜晚床榻之上,却必须有一个女子。” 墨玉打断我,目光直视我几乎崩溃的脸。
这几个字一落,我只觉后背猛地一僵,脸颊通红,心上却是一片冰冷的空白。
我勉强稳住声线,“若是怕属下倦怠,属下在帐内跪侍亦可,断不敢有失。”
墨玉看着我,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沉声道:“你若只跪在榻前,刀从天而降,箭从背后而来,你如何去挡?”
我听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在这一句里褪了下去。
“我……”我一时语塞。原来随军侍奉,不是端茶递药,不是盥洗更衣,而是要在床榻之上,做他的屏障。
只有女子,可以与他同榻而眠。也只有女子,可以做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怔怔地站着,仿佛已在崩溃边缘。耳边只剩自己的呼吸。身体本就虚脱,不由地晃了一晃。
墨玉伸手将我扶住,声音竟柔和了一些,“数万将士在外,他不能死于敌手,也不能……死于太子之手……”
我惊呆了,心头早已碾过多少不知名的沉重。刚才口中一直转着一个不字,现下又压了回去,恐惧,羞愧,不安,一同涌上了心头。
墨玉见我失神,想是刚才所说还不能把我唤醒,又换回从前冷冷的神色,提了些声音道:“若论规矩,你不能违主。论军令,你也不能违令。论大局,你不能置殿下安危于不顾,置大祁安危于不顾。”
我一丝辩驳的力气也没有。只听帐外风声卷过,吹得帐帘摇晃不止。帐内灯火昏黄,我整个人像被钉在明暗交织的光影里,无处可逃。
“伏于榻前,亦可护卫殿下……”我低声道。
“不行。”墨玉摇了摇头,“你只有躺在他身边,才能与他休戚与共,才能从他的位置,感受到每一分危险。若真的来了,你甚至……甚至不必躲。”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头侧过,想是心中终有些不忍,却不得不如此铁心吩咐。
这一句一句,像山一样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既然如此,为何不给我一副软甲?”我声线已冷,不知该如何相问。
墨玉道:“若身着软甲,焉知你不是藏刀之人?”
我微微闭了闭眼,只觉再无疑问可言。原来护卫,护身,竟是如此。
我默默地打开寝衣,穿在身上,竟是一身素白,轻薄无里。襄王自屏风后走出,他发尾微湿,已是一身轻松。见我模样,不由地停住了脚步。
墨玉躬身道:“殿下,今日刀人姑娘在内,属下在外,为殿下守夜,殿下可安心歇息。”
说罢,便转身退去。
只留我和襄王在帐中,一时间,好像连风都静止。